因为任务急，第二天沈向南是凌晨走的，顾岁岁因为睡的晚没能起来。
    好在该说的，该交代的昨天晚上都交代完了。
    起来活动下筋骨，吃了饭，顾岁岁拎著两摞书就去了学校。
    她到学校的时候，把传达室的老大爷都看愣了。
    “闺女，你这是搬家呢？”
    校长亲自下来接的。
    他接过那些资料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像是捧著什么易碎的宝贝。
    翻开第一本练习册，看到里面工工整整的解题过程和密密麻麻的批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晌才吐出一句：“好孩子。”
    之后的事情，就像滚雪球一样。
    学校连夜组织老师刻蜡板、翻印，油墨味儿瀰漫了整栋办公楼。
    不到一周，这些翻印出来的练习题就分发到了各个年级的学生手中。
    为了这个，已经放假了的学生们都特意又跑回来一趟。
    消息传开后，顾岁岁在学校里彻底出了名。
    不只是她七百零一分的成绩，更因为那些沉甸甸的练习题。
    对於这些连一本像样的习题册都找不到的学生们来说，这些东西的价值，远比分数本身来得实在。
    那天，不管认不认识她，在知道她是顾岁岁时，都会冲她笑一笑，喊一声“谢谢顾同学”。
    有胆子大的男生还会追上来问她某道题的解法，她也不藏著，能讲的当场就讲了。
    走在校园里，她身边总围著一圈人，像个行走的答疑站。
    教室里同样如此，顾岁岁被丁香和柯小军他们拉著，给几个同学讲了一道物理大题。
    教室里热热闹闹的，几个脑袋凑在一张桌子上，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捨得回家。
    顾岁岁拿著粉笔在一块小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讲得眉飞色舞，底下的人听得连连点头。
    “哦........！原来是这样分解的！我一直以为要沿著斜面方向.......”柯小军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你那个也不算错，但这样分解计算量更小，省时间......行了，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回了，有什么问题，咱们下学期再见。”
    顾岁岁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几个人笑闹著收拾东西准备走，丁香挽著她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聊著暑假的安排。
    没有人注意到，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还坐著一个人。
    魏红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来，眼眶微红，但没有泪痕.......她已经学会了不哭出声。
    她低头看著摊在课桌上的课本。
    书页边角已经翻捲起来，有些地方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边，像是要散架的模样。
    封面上“高一”两个字被她用铅笔描了不知多少遍，笔跡深深地嵌进纸里。
    这是她在学校待著的最后一天了。
    年初爹走了以后，家里就变了天。
    爹在的时候，虽说日子紧巴，但好歹还护著她。
    每次大哥二哥嘟囔说供她读书费钱，爹就瞪眼骂人。
    “老子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们做主。”
    可爹一走，大嫂头一个跳出来。
    “爹活著的时候，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你一个人读书。
    现在爹不在了，你还想怎么著？你侄子侄女连饭都吃不上，你倒好，书本费一交就是好几块。”
    二哥没吭声，但二嫂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帮腔。
    “可不是嘛，都这么大的姑娘了，別人家跟你一样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裳穿？”
    大哥坐在炕沿上抽旱菸，闷了半天才说了一句：“红啊，不是哥不让你念，实在是家里供不起了。
    你也別怨哥，我们给你找个好人家，嫁过去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
    她听了只觉得一阵不甘心从天而降。
    怎么能甘心！
    她都读到高一了，再熬两年.......只要再熬两年，她就能参加高考了。
    老师说过，只要考上大学，国家管吃管住还分配工作，从此就是城里人，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
    可他们眼皮子浅，只顾著眼前能不能吃饱。
    她还去求过村里的亲戚。
    他们却都说她一个丫头片子，读再多的书也没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花那冤枉钱干啥？
    她把能想到的人都求了个遍，没有一个愿意帮忙。
    魏红越想，心里那股子恨意就越深，她攥紧拳头，骨节发白。
    等著吧，总有一天她会出人头地，到时候这些冷眼旁观的人，一个都別想沾她的光。
    可恨归恨，眼下这个坎儿，她要是迈不过去，所有的发誓都只是空话。
    她抬起头，慢慢地扫视了一圈教室。
    一眼就看到了被同学围住的顾岁岁。
    都是农村的，她咋就运气这么好，嫁了个愿意让她读书的男人。
    她要是......
    魏红的手一抖，像是被心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嚇了一跳。
    她的心臟砰砰砰的跳的厉害，片刻后还是忍不住朝四周看去。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了，剩下的也在收拾东西。
    同学一年，各家什么情况一般都知道，她把每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
    柯小军，城里人，家里是双职工，他倒是个热心肠，啥忙都肯帮，长得也不错。
    但她见过一次他妈，那个女人看著客客气气的，实际上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柯小军在家里说了也不算。
    邹城，家里也是双职工，但这人一向不跟女同学说话，很难接近。
    再看看其他人，家里条件都是一般，供一个高中生都自顾不暇，更是指望不上。
    魏红面色苍白的咬著嘴唇，心里升起一股绝望。
    她该怎么办？
    这时丁香的说笑声从后面传来。
    “岁岁，你家离著我家不远，我暑假能去找你吗？”
    顾岁岁清脆的声音响起：“可以啊......不过，我有的时候会回村里，不一定每天都在家。”
    “没事儿，离得不远，就当溜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