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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蛇与蚂蝗

    在山里待久了,周景熙才知道,割橡胶最可怕的不是累,是蛇。
    刚来海南的第一天老林头就对他说过,这山里有蛇,很多蛇,但你不惹它,它一般不惹你。他信了,但心里还是怕。他从小就怕蛇,在石桥村的时候,每次在田里看到蛇,他都绕得远远的。李觉不怕,李觉敢用手抓,说蛇是好的,吃老鼠,吃害虫。他不敢,他寧愿多走几步,也不愿意从蛇身边走过去。
    但在这山里,他没得选。树在哪儿,他就得去哪儿。蛇在哪儿,他也得去哪儿。
    第一次见到蛇,是一个清晨。天还没亮,他在山腰上割橡胶。天上的光还很弱,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用脚探著前面的路。突然,他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滑溜溜的,像一根湿木头。他低头一看,是一条蛇,褐色的,有小树枝那么大,盘在落叶上,正在蠕动。他的头皮一下子炸了,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往后退了几步,心跳得像要炸开一样,手在发抖,刀都握不住了。
    那条蛇被踩了,似乎也有些懵。它抬起头,吐了吐信子,看了看他,然后慢慢地滑走了,消失在落叶和草丛里。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但他觉得像过了几个小时。他站在那里,腿还在抖,手还在抖,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想叫小燕,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怕小燕担心,怕她跑过来,怕她也遇到蛇。他深吸了几口气,等心跳慢下来,继续往前走。但他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確认踩到的是落叶不是蛇。
    回到棚屋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小燕。小燕正在做饭,头也不抬。“什么蛇?”
    “褐色的,这么粗。”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那是菜花蛇,没毒的。”小燕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老林头说过,这山里有毒的蛇只有两种,眼镜蛇和青竹蛇。別的都没事。”
    “你怎么知道是菜花蛇?”
    “你说的嘛,褐色的,这么粗。菜花蛇就是那个样子。”
    周景熙看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比他镇定多了,好像她才是那个在採石场干了八年的人,而他是一个刚进山的新手。他有些惭愧,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有她在,庆幸她不怕,庆幸她可以在他害怕的时候告诉他“那是菜花蛇,没毒的”。
    但后来,他们还是遇到了毒蛇。
    那是一个下午,他们在收橡胶。小燕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著山坡往上走。走到一棵老橡胶树旁边的时候,小燕突然停住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周景熙走过去,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一条绿色的蛇,细长细长的,缠在树枝上,离小燕的脸只有不到一尺远。蛇的眼睛是黄色的,竖著的瞳孔,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它吐著信子,嘶嘶的,像是在警告他们不要靠近。
    “別动。”周景熙说,声音很低,很紧。
    小燕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像一根木头。周景熙慢慢地走过去,慢慢地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拉。一步,两步,三步。他们退到了安全的地方,那条蛇还在树枝上,看著他们,吐著信子,嘶嘶的。
    “青竹蛇。”小燕说,声音有些发抖,“有毒的。”
    “我知道。”周景熙说,他的手也在发抖。
    他们绕开了那棵树,继续收橡胶。但那天下午,他的手一直在抖,割刀都握不稳。小燕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干活,收得比平时慢了很多。他知道她也在怕,她只是不说。
    晚上回到棚屋,他找老林头要了一些雄黄粉,撒在棚屋周围,撒在进山的路上。老林头说,雄黄粉能驱蛇,但不能完全防住,最好的办法是打草惊蛇,走路的时候用棍子打草,蛇听到声音就会跑。他记在心里了。从那以后,他进山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棍子,一边走一边打草,噼噼啪啪的,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比蛇更烦人的,是蚂蟥。
    蛇不常见,但蚂蟥到处都是。落叶下面,草丛里,树枝上,甚至空气中。你走在路上,它们从四面八方爬过来,爬到你的腿上,钻进你的皮肤里,吸血。你感觉不到它们,因为它们咬人的时候会分泌一种麻醉剂,你没有任何感觉。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吸得圆滚滚的了,像一颗黑色的葡萄,掛在你的腿上,摇摇欲坠。
    周景熙第一次被蚂蟥咬,是在来海南的第一个星期。那天收工回来,他觉得腿上有些痒,捲起裤腿一看,小腿上掛著三四条蚂蟥,每条都有筷子那么粗,黑黝黝的,圆滚滚的,像是要炸开一样。他嚇了一跳,伸手去拔,拔不下来。蚂蟥的吸盘紧紧地吸在皮肤上,越拉越紧。他使劲一扯,蚂蟥断了,一半在他手里,一半还在腿上。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流了一腿。
    小燕从棚屋里出来,看见他在处理蚂蟥,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你这样不行。蚂蟥不能硬拔,拔断了会感染的。”她从灶台里拿了一撮草木灰,敷在蚂蟥身上。蚂蟥缩了一下,吸盘鬆了,掉了下来。她用草木灰敷在伤口上,血慢慢地止住了。“老林头教我的,草木灰能止血,也能驱蚂蟥。”
    从那以后,周景熙每次进山之前,都要在小腿上抹一层草木灰。白花花的,像刷了一层漆。难看,但管用。蚂蟥怕草木灰,爬到上面就缩回去了。但也不是百分之百管用,有些蚂蟥不怕,照样往上爬。他每天收工回来,裤腿上总有十几条蚂蟥,有的已经吸饱了血,有的还在找地方下嘴。他把它们一条一条地拔下来,用火烧死。蚂蟥被火烧的时候会发出吱吱的声音,像是在惨叫。他不忍心听,但也不得不停。如果他不烧死它们,它们会继续咬人,咬他,咬小燕,咬別的胶工。
    小燕比他更招蚂蟥。不知道是血型的原因还是体质的原因,蚂蟥特別喜欢咬她。每天收工回来,她腿上的蚂蟥比他多一倍。有些咬在脚踝上,有些咬在小腿上,有些甚至爬到大腿上。她的腿上全是伤口,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来了。伤口痒,她忍不住去抓,抓破了,感染了,化脓了,又痒又疼。周景熙看著她的腿,心疼得不行。
    “要不你別去了,”他说,“我一个人去。你在家休息几天。”
    “不行。”她说,“两个人干挣得多。你不是说要盖新房子吗?不多挣钱怎么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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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无话可说。他知道她说的对。他要盖新房子,要过好日子,就要多挣钱。多挣钱就要多割树,多收胶。多割树多收胶就要两个人一起干。一个人干,挣的钱少一半,盖房子的时间就多一倍。他等不起,她也不愿意等。
    他只能想办法减少蚂蟥的叮咬。他去镇上买了几双长筒水鞋,又高又厚,能盖到膝盖。又买了几双厚袜子,能盖到小腿。每次进山之前,他都让小燕把水鞋穿好,把袜子拉高,把裤腿塞进袜子里,再用绳子扎紧。这样,蚂蟥就爬不进去了。但也不是绝对的。有些蚂蟥能爬过水鞋的筒口,从上面钻进去。他试了很多种办法,都不能完全防住。最后他放弃了,不再想防蚂蟥的事,而是想怎么在被咬之后儘快处理。他把草木灰装在一个小布袋里,隨身带著,每次被咬了,就用草木灰敷在伤口上。草木灰能止血,也能止痒。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让伤口不那么难受。
    蛇和蚂蟥之外,还有蚊子。
    海南的蚊子大,黑黑的,花花的,像一架架小型的轰炸机,嗡嗡嗡的,在你耳边飞来飞去,吵得你心烦意乱。它们咬人又狠又痒,一口下去,就是一个大包,又红又肿,几天都消不了。周景熙不怕痒,他怕的是蚊子传播的疟疾。老林头说,这山里有疟疾,每年都有人得,得了就要去镇上打针,打几天就好了,但如果不打,会死人的。他把这话记在心里了,每次进山之前,都要在身上涂一层清凉油,脸上、脖子上、手上、脚上,涂得满满的,油乎乎的,像抹了一层猪油。清凉油能驱蚊,但不能持久,过一两个小时就散了。他得不停地涂,涂得身上全是清凉油的味道,连小燕都说他闻起来像一盒打开的清凉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他们学会了在蛇面前保持镇定,学会了在蚂蟥叮咬后快速处理伤口,学会了用清凉油驱赶蚊子,学会了在山里生存的一切本领。他们不再是刚来海南时那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外地人了,他们是这片山的一部分,是这些树的一部分,是这条山路的一部分。他们认识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处水源。他们知道哪里蛇多,哪里蚂蟥少,哪里蚊子最凶。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停下来休息。他们学会了跟山打交道,跟树打交道,跟蛇、蚂蟥、蚊子打交道。他们学会了在这里活下去。
    有一天晚上,周景熙在棚屋里写东西,小燕在旁边缝补衣服。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著她。她低著头,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像一只蝴蝶。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安详,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情。她的腿上还有新的蚂蟥伤口,红红的,肿肿的,她也不去挠,就那么忍著。
    “小燕,”他说,“你后悔吗?后悔跟我来海南?”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后悔什么?”
    “后悔来这里。后悔吃这么多苦。后悔被蚂蟥咬,被蚊子叮,被蛇嚇。”
    她笑了。“你后悔吗?”
    “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她低下头,继续缝补衣服。“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蚂蟥也好,蚊子也好,蛇也好,我都不怕。我怕的是你不在。”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但他写不下去了,心里翻涌著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跟著他,从湖南到海南,从县城到这个山坳里,从旅馆到这间棚屋里。她不嫌苦,不嫌累,不嫌这个地方荒凉、偏僻、什么都没有。她不怕蚂蟥,不怕蚊子,不怕蛇。她只怕他不在。他何德何能,能遇到这样一个女人?
    他在本子上写道:
    “1998年秋,海南。今天小燕又被蚂蟥咬了,腿上好几个伤口。她不说疼,也不说痒,就那么忍著。我问她后悔吗,她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蚂蟥也好,蚊子也好,蛇也好,我都不怕。我怕的是你不在。这辈子,有她这句话,就够了。我要好好待她,不能让她受苦。我要多挣钱,早点回去,盖新房子,过好日子。我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让她不再被蚂蟥咬,不再被蚊子叮,不再被蛇嚇。我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让她笑,让她开心,让她觉得跟著我没有错。”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来,从她手里拿过针线,帮她缝。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会吗?”
    “不会。你教我。”
    她教他。他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慢,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跡。但她没有笑他,只是看著他,眼睛里有光。那光是煤油灯的光,也是別的什么光。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是让他心里暖和的光。
    窗外,虫鸣声唧唧唧的,一阵一阵的,像一首催眠曲。风从山坳里吹过来,穿过橡胶林,穿过棚屋的竹门,吹在他们身上,凉凉的,带著树脂的香味。他们坐在一起,她教他缝衣服,他笨手笨脚地学著。煤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油毛毡的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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