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POPO文学
首页命运你我他 第二十章 第一份工

第二十章 第一份工

    gz的那段经歷,像一根刺,扎在周景熙心里,拔不出来。他在阿强的保安宿舍里躺了三天,背上的伤慢慢结了痂,手腕上的勒痕从紫黑变成了青黄,像一条褪了色的蛇。阿强每天给他带饭,劝他多休息几天,但他坐不住。他不能老待在別人这里白吃白住,他得去找工作。
    第四天早上,他跟阿强说:“强哥,我要去找活了。”
    阿强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到周景熙手里。“拿著,別跟我客气。找到了活给我捎个信,別让我担心。”
    周景熙攥著那二十块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谢谢”,但知道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压不住这份情义的分量。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二十块钱和身上仅剩的十几块钱放在一起,背起背包,走出了大学校园。
    他站在校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gz太大了,大到让人迷失。他不想再留在这里,这个城市给他的第一份礼物是屈辱和伤痛。他想起zs市,想起周海,想起那个建筑工地。虽然扛水泥累得像条狗,但至少没有人把他当小偷。他决定回zs市。
    长途汽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三个多小时,到zs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没有去找周海,而是直接去了之前干过活的那个建筑工地。工头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光著膀子,脖子上永远掛著一条湿毛巾。他看见周景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去了广州就不回来了呢。”
    “陈老板,还能给我活干吗?”周景熙问,声音有些发紧。
    陈工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身板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手腕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勒痕。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还是老价钱,一天八块,包吃不包住。干得了就干,干不了走人。”
    “干得了。”
    陈工头从旁边扔给他一双手套和一把铁锹。“今天先搬砖。三號楼那边缺人,你去吧。”
    周景熙戴上手套,拿起铁锹,走进了工地。
    三號楼已经盖到了第三层,脚手架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楼下堆著一垛垛红砖,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面面矮墙。他的活是把这些砖搬到楼上去。没有电梯,没有滑轮,只有两条腿和一副肩膀。他用铁锹把砖铲进一只竹篓里,一篓装二十块,大概七八十斤。他把竹篓扛上肩,踩著脚手架上的木板,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第一趟,他扛著七八十斤的砖,走上了三楼。木板在脚下颤悠悠的,像踩在弹簧上。他不敢往下看,只盯著前面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三楼,他把竹篓放下,砖头哗啦啦地倒在地上,扬起一片红色的灰尘。他喘了几口气,转身下楼,继续装第二篓。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每一趟都像一场酷刑。砖头压在他肩膀上,像是要把他的骨头压碎。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不敢停,也不能停。停下来就泄了气,泄了气就扛不动了。
    到了下午,他的肩膀已经肿了。手套磨穿了,手上磨出了新的水泡,水泡破了,露出红红的嫩肉,碰到砖灰就疼得像火烧。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他的腿在发抖,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树枝。但他没有停。他咬著牙,一篓一篓地扛,一趟一趟地走,从下午扛到天黑。
    收工的时候,陈工头数了数,他扛了二十三趟。
    “还行。”陈工头说,递给他一碗饭和一份菜。“明天继续。”
    周景熙接过饭碗,手在发抖,筷子都拿不稳。他坐在工地的水泥地上,把碗放在膝盖上,低著头,一口一口地扒饭。饭是糙米饭,硬邦邦的,菜是水煮白菜,寡淡无味,但他吃得很香。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胃像一只被揉皱的纸袋,每一口饭都像是一剂良药,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吃完饭,他找了个角落,把背包垫在头底下,躺了下来。工地没有宿舍,工人们都睡在工地上,有的搭了简易棚子,有的就在露天铺一张蓆子。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硬邦邦的水泥地和一件薄薄的外套。他把外套盖在身上,蜷缩著身体,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肩膀疼得他睡不著。肿起来的地方像塞了一个馒头,碰一下就疼得钻心。手上的水泡破了,沾了砖灰,发炎了,红红肿肿的,一抽一抽地疼。他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天空。gz的天是灰的,zs市的天也是灰的,跟石桥村那片蓝得透明的天空完全不一样。他想起小时候躺在山坡上看云的日子,那些云白得像棉花,慢慢地飘著,飘到山那边就看不见了。那时候他不知道山那边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山那边是工地,是水泥,是砖头,是流不完的汗和止不住的疼。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收工。搬砖、扛水泥、搅拌砂浆、推斗车,什么活都干。他的身体慢慢適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劳作,肩膀上的肿消了,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肌肉;手上的水泡结了痂,痂掉了,露出下面厚厚的老茧;腿不再发抖了,走起路来稳当多了。他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瘦得像根竹竿,身上有了些肌肉,虽然还是瘦,但至少看起来不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
    陈工头对他的態度也变了。从最初的將就,变成了认可,有时候甚至会多给他一块钱的饭钱。“你小子不错,”陈工头说,“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肯动脑子,干活不蛮干。”周景熙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读过书”和“干活不蛮干”之间有什么联繫,但他感激这份认可。在这个城市里,认可比钱更珍贵。
    工地上还有其他工人,大多是从四川、贵州、湖南来的农民。他们跟周景熙一样,背井离乡,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用汗水和力气换一口饭吃。他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干活在一起,慢慢地就熟了。
    有一个四川来的老头,姓刘,五十多岁了,大家都叫他老刘头。他是工地上的老资格,干了十几年建筑,什么活都会干。他看周景熙年纪小,又是新来的,对他格外照顾。教他怎么搬砖省力,怎么扛水泥不伤腰,怎么在脚手架上走得稳当。有一次周景熙扛水泥的时候闪了腰,疼得直不起身来,老刘头从自己铺底下翻出一瓶药酒,给他揉了半天。
    “小伙子,”老刘头一边揉一边说,“你读过书,不该来这里。”
    周景熙趴在地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刘叔,我没考上大学。”
    “没考上大学也是读过书的人。”老刘头的手劲很大,揉得他呲牙咧嘴的。“我跟你不一样,我大字不识一个,只能干这个。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別在这里待太久,找到机会就走,去学个手艺,或者再去考大学。別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工地上,老了干不动了就没人要了。”
    周景熙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老刘头说的是对的还是错的,但他知道,老刘头是为他好。
    工地上还有一个湖南老乡,姓李,比他大几岁,也是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李哥不像老刘头那样劝他离开,而是跟他说了很多实在的话。“景熙,咱们这样的人,没有別的路走。家里穷,读不起书,只能出来卖力气。但卖力气也要动脑子。你看陈工头,以前也是打工的,后来攒了钱,包了工程,现在当老板了。咱们也可以,先攒钱,学技术,將来自己干。”
    周景熙听著这些话,心里慢慢地亮堂了一些。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好好的。”他想起李觉说的话——“路是脚走出来的,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他想起蒋琪说的话——“读书是为了有选择的权利。”他现在没有选择,但不代表永远没有选择。他可以先攒钱,学技术,等有了本钱,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开始存钱。每天八块钱,一个月两百多,除去吃饭和买日用品的钱,他能攒下一百五左右。他把钱小心翼翼地用塑胶袋包好,塞在背包的夹层里,每天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確认还在。一百块寄回家,五十块存起来。他知道家里需要钱,弟弟要读书,母亲要看病,父亲要买种子和化肥。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一个月后,他攒了將近两百块。他找了一个休息日,去邮局给家里匯了一百块。匯款单上写著“周德厚收”,他在附言栏里写了几个字:“爸,妈,我很好,不用担心。一切安好。”
    从邮局出来,他站在街上,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他挣钱了,寄钱回家了,他不再是那个只会伸手向家里要钱的穷学生了。他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是能为这个家出力的人。这种感觉,比考上大学还让人踏实。
    那天晚上,他在本子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1988年11月,我在zs市的建筑工地上干了一个月了。搬砖、扛水泥、搅拌砂浆,什么活都干。手上磨出了茧子,肩膀上有了一层硬肉,腿也不抖了。陈工头说我不错,老刘头劝我离开,李哥说先攒钱学技术。我不知道谁说得对,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挣钱了。我给家里寄了一百块,这是我这辈子挣的第一笔钱。爸,妈,你们收到了吗?我在外面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我会继续攒钱,等攒够了,我就去学技术,去找更好的工作。我不会一直在工地上,不会一直扛水泥。我还有梦想,还想当作家。虽然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但我没有忘记。那些书,那些文章,那些背过的单词,都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总有一天,我会把它们写出来。”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背包里。窗外的月光从工地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他躺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身上盖著那件薄薄的外套,肩膀还在隱隱作痛,手上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但他的心里很踏实。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gz的那个夜晚,他被绑在小黑屋里,手腕上勒著绳子,背上是橡胶棍留下的伤痕。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是黑暗的,是冰冷的,是没有希望的。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这个世界確实有黑暗,但也有光明;有冰冷,但也有温暖。阿强的二十块钱,陈工头的一碗饭,老刘头的药酒,李哥说的那些话——这些都是光,都是暖,都是他在黑暗中走下去的理由。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在梦里,他回到了石桥村,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碎石路上,洒在稻田里,洒在远处的山上。母亲在院子里餵鸡,父亲在田里插秧,李觉在松林里割松脂。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知道,他已经变了。他的手上有茧子,肩上有肌肉,心里有伤疤。这些茧子、肌肉和伤疤,是他在这座城市里活下来的证据。它们提醒他,他是怎么从那个被人绑在黑暗中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还在走。虽然走得很慢,虽然走得很难,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扛著水泥,搬著砖头,在脚手架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只要不停下来,总有一天会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明天,还要去工地。还有砖要搬,还有水泥要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上门姐夫畸骨 完结+番外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希腊带恶人魔王的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