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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初中开学

    1982年的夏天过得特別快。周景熙还没来得及把陈老师书架上的书全部看完,暑假就结束了。这个夏天他长高了不少,个子躥到了母亲的肩膀,声音也开始变了,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破音,像一只正在换毛的公鸡。刘桂兰笑著说他是“抽条”了,光长个不长肉,瘦得像根豆芽菜。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周德厚从镇上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周景熙考上了镇中学。
    这不是什么意外。周景熙的成绩在村里的小学一直是拔尖的,考上初中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消息正式传来的那一刻,刘桂兰还是红了眼眶。她正在灶台前炒菜,听到消息后手里的锅铲停了下来,愣了好几秒,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什么也没说,继续炒菜。
    周景熙站在堂屋里,看著父亲的背影。周德厚背对著他,正在水缸边洗手,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搓著,好像手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他洗完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好读。”他说。还是那三个字,语气和往常一样,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周景熙知道,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镇中学在隔壁镇上,离家有十五里路,要住校。住校意味著要交学费、书费、住宿费、伙食费,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家里这些年攒下的那点钱,还是去年卖了两头猪才有的。父亲没有说“读不起”,也没有说“想办法”,只是说“好好读”。这让周景熙既安心又不安——安心的是父亲没有反对,不安的是他不知道父亲要用什么来换这笔钱。
    开学的前一天,刘桂兰把周景熙叫到跟前,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钱塞进周景熙的手里。
    “这是学费,別弄丟了。”她说,语气很郑重,像是在交代一件天大的事情。“到了学校,好好吃饭,別省。该花的钱要花,別让人家瞧不起。”
    周景熙点点头,把钱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內衣的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確认不会掉出来。他注意到母亲的手上有新的裂口,是这些天剥玉米留下的,红红的,像婴儿的嘴唇。
    “妈,”他说,“我会好好读的。”
    刘桂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周景熙没有躲,反而微微低下头,让她摸得更顺手一些。
    开学那天,周景熙起了个大早。他把行李收拾好——一床被子,一张草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搪瓷盆,一双筷子,还有一个装满咸菜的玻璃罐子。这些东西塞进一个蛇皮袋里,鼓鼓囊囊的,扛在肩上比他的人还高。
    从村里到镇中学,要走十五里路。周景熙扛著蛇皮袋,沿著碎石路走,翻过一座山,穿过一片稻田,再走过一座石桥,就到了镇上。镇子比他住的村子大得多,有一条像样的街道,两边是砖瓦房,有供销社、粮站、邮电所、卫生院,还有一家卖包子油条的小店,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镇中学在镇子的东头,是一所比村小大得多的学校。一进校门,就是一个大操场,操场上铺著煤渣跑道,中间竖著一根旗杆,旗杆顶上飘著一面五星红旗。操场四周是几排红砖平房,那是教室和宿舍。最后一排是食堂,烟囱里冒著黑烟,远远就能闻到米饭的香味。
    周景熙站在校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里有穿著新衣服、背著新书包的学生,也有像他一样扛著蛇皮袋、穿著补丁衣服的学生。有的家长骑著自行车送来,有的开著手扶拖拉机,有的跟他一样,走著来的。各种各样的口音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
    他找到了初一(二)班的教室,在第二排平房的最东头。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生面孔。他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蛇皮袋塞在课桌下面。课桌是木头的,上面刻满了字,有些是上一届学生留下的,有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一层叠著一层,像树的年轮。
    同桌是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圆脸,小眼睛,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他穿著一件蓝色的运动服,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回力鞋,看起来比周景熙家里条件好得多。
    “你哪里的?”胖男生主动搭话。
    “石桥村的。”
    “哦,石桥村,我知道。我姑妈嫁到那边去了。你叫什么?”
    “周景熙。”
    “我叫王建军,从镇上来的。”他伸出手,像大人一样要跟周景熙握手。周景熙有些彆扭地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王建军的手软绵绵的,热乎乎的,跟他父亲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完全不一样。
    “你成绩好不好?”王建军问。
    “还行吧。”
    “我成绩不好,我爸花钱把我塞进来的。他说镇上中学比村里的好,让我来这里混三年,拿个初中毕业证。”
    周景熙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在他的世界里,“混三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想起了李觉说的“替我读下去”,想起了母亲手上的裂口,想起了父亲沉默的背影。这些记忆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让他无法像王建军那样轻飘飘地看待读书这件事。
    班主任姓刘,叫刘志远,教数学,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条理。他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勤”字,然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
    “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初中生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每个人都听清楚。“初中三年,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三年。这三年里,你们会学到很多新知识,也会遇到很多新挑战。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个字——勤。勤能补拙,勤能致富,勤能改变命运。”
    周景熙坐在座位上,认真地听著。他把“勤能改变命运”这五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工工整整地写在课本的扉页上。
    第一周的课,周景熙上得很认真。语文、数学、英语、政治、歷史、地理,每一门课他都听得仔仔细细,笔记做得工工整整。他发现初中的课本比小学的难多了,尤其是英语,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看起来像天书一样。但他不怕难,他知道自己底子薄,基础差,只有比別人更努力才能跟得上。
    但很快,他就遇到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问题——饿。
    镇中学的伙食费是一个月交一次,周德厚给周景熙交了一个月的伙食费,但不多,只够吃最便宜的饭菜。食堂的饭菜分三等:最贵的是荤菜,两毛钱一份,有肉有蛋;中间的是素菜,五分钱一份,白菜萝卜轮著来;最便宜的是白饭加咸菜汤,三分钱一顿,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了。
    周景熙吃的是最便宜的那种。每天早上一个馒头一碗稀饭,中午和晚上是白饭加咸菜汤。咸菜汤是用酱油和盐调的,上面漂著几片葱花,喝起来咸得发苦。有时候食堂会做一道“特色菜”——豆腐渣炒青菜,不要钱,但吃多了会胀气,整个下午肚子都咕咕叫。
    王建军家里条件好,每顿都吃荤菜,有时候还会从家里带零食来,饼乾、糖果、水果,摆在桌上像开杂货铺的。他每次都招呼周景熙一起吃,但周景熙总是摇头。他不是不想吃,是吃不起——吃了別人的,就得还,而他没有什么可以还的。
    最难受的是晚上。宿舍是大通铺,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铺盖挨著铺盖,翻身的时候能碰到旁边的人。熄灯之后,周景熙躺在床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像有一只老鼠在胃里翻来翻去。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著,但饿意像一根针,扎得他睡不著。
    他想起母亲做的红薯饭,想起灶台上温著的稀粥,想起秋天的时候跟李觉一起去山上摘的野果子——酸枣、野柿子、山莓,酸的甜的都有,吃一把就能顶半天。那些东西在的时候不觉得好,现在吃不到了,才知道有多珍贵。
    有一天上体育课,周景熙跑完八百米之后,眼前突然一黑,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他扶著膝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地走回教室。他知道这是饿的,不是病,但饿跟病一样,都能要人命。
    那天晚上,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爸、妈,我在学校一切都好,学习跟得上,吃得饱,睡得好,你们不用担心。天气凉了,你们多注意身体。”
    他没有提饿的事情。他知道,提了也没用。家里已经尽了最大的力,再多一点都拿不出来了。他不能让母亲知道他在学校挨饿,那会让她的心比他的手还疼。
    信寄出去之后,他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借著窗外的月光,在本子上写了一段话:
    “今天体育课差点晕倒,是饿的。但我不能跟家里说。爸已经够难的了,妈手上的裂口还没好。我想起李觉说的话——『替我读下去』。我不能倒下,我要是倒下了,李觉的希望就没了。我自己的希望也没了。所以我要撑著,不管多难,都要撑著。读书是我唯一的路,我不能把这条路走断了。”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宿舍里已经熄了灯,鼾声此起彼伏。他躺在铺上,听著窗外的虫鸣声,想著家里的事情,想著李觉,想著母亲手上的裂口,想著父亲沉默的背影。
    饿意又来了,这一次比前几天更猛烈,胃像一只被捏紧的拳头,一阵一阵地抽搐。他把被子裹紧,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虫子。他知道明天早上会有一个馒头和一碗稀饭在等著他,不多,但够他撑过又一个上午。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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