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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李觉的悲剧

    1981年的秋天,周景熙记得特別清楚。不是因为那年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那个秋天之后,李觉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李觉了。
    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四,中秋节的前一天。周景熙放学回家,远远地就听见山上传来“顺山倒——”的喊声,拖得长长的,在山谷里迴荡了好几遍。这是伐木工人的號子,意思是树要倒了,下面的人注意避让。周景熙听惯了这种喊声,並没有在意。村里的男人们农閒时会上山砍树,卖给山外的木材贩子,换几个油盐钱。
    他没有想到,这一声“顺山倒”,喊的是李觉父亲李大山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周景熙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听到消息的。周德厚匆匆忙忙地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嘴唇发白,一进门就说:“大山出事了。”
    刘桂兰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什么事?”
    “树倒了,砸在身上。人已经……不行了。”
    周景熙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了。他放下筷子,跟著父亲往外跑。周景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母亲哭了,也跟著哭起来。
    李觉家的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周景熙挤进去的时候,看见李大山躺在一块门板上,脸上盖著一张黄纸。他浑身是血,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赵玉珍跪在旁边,哭得声音都哑了,一声一声地喊著“大山——大山——你回来——”。几个妇女拉著她,自己也跟著抹眼泪。
    李觉站在院子角落里,靠著墙,一句话也不说。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盯著门板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周景熙从来没有见过的茫然,好像他眼前发生的事情他完全看不懂,也无法理解。
    周景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握住了李觉的手。李觉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李觉没有看他,也没有抽回手,就那么站著,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立著,里面已经空了。
    后来周景熙从大人的议论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那天下午,李大山和村里的几个男人在后山砍一批松树。这批松树是村里卖给一个浙江来的木材商的,价钱谈好了,赶在中秋节前砍完装车。李大山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劳力,力气大,胆子也大,砍树的时候总是冲在最前面。
    那棵松树很大,两个人合抱那么粗,少说也有二三十年树龄了。李大山在树根处砍了一道口子,又砍了第二道,树的纤维开始断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喊了一声“顺山倒——”,按照常理,树应该朝著他预先留好的方向倒下去。但那棵树的树冠太重了,重心偏了,倒向了另一边。
    李大山反应快,往后跳了一步,但还是慢了。树冠扫下来的时候,一根粗壮的枝丫砸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只巨手把他拍在了地上。等人们跑过去把他从树下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脊背凹下去一块,嘴里往外涌血,眼睛还睁著,看了看天,看了看周围的人,然后慢慢闭上了。
    从出事到断气,不到半个小时。
    李大山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家里穷,买不起好棺材,周德厚把自己准备的一副杉木板让了出来,叫村里的木匠蒋师傅连夜赶製了一口棺材。出殯那天,全村人都来了,连隔壁村子的人都来了几个。李大山人缘好,生前谁家有困难都肯帮忙,现在他走了,大家都来送他一程。
    赵玉珍哭得几次晕过去,被人用凉水喷醒,醒过来又哭。李觉没有哭,他穿著孝衣,戴著孝帽,跪在灵前,给来弔唁的人磕头。他的动作机械而僵硬,像是一个被人操纵的木偶。每磕一个头,额头上就沾一层土,灰扑扑的,和苍白的脸色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周景熙站在送葬的队伍里,看著那口棺材被八个壮汉抬著,一步一步地往后山上走。棺材是白木板子做的,没有上漆,还散发著松木的清香。他想,李大山这辈子跟树打交道,最后连棺材都是树做的,也算是圆满了。
    但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悲伤淹没了。他看著李觉瘦小的背影走在棺材后面,孝衣太大,风一吹就鼓起来,显得他更加单薄。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没有摔倒,也没有掉队。可就是这种“稳”,让周景熙心里更加难受。一个九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稳。他应该哭,应该闹,应该扑在棺材上不让別人把他父亲抬走。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地走著,像一个已经在心里做出了某种决定的人。
    下葬的时候,赵玉珍扑在坟坑边上,不让填土。几个男人把她架开,她挣扎著,鞋子都蹬掉了,脚上的袜子沾满了泥。李觉站在一旁,看著一锹一锹的黄土盖在棺材上,盖住了白色的木板,盖住了父亲最后的痕跡。
    “李觉,你哭出来吧。”周景熙拉了拉他的袖子。
    李觉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说的是:“我不哭。”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但还是被周景熙听见了。那三个字里没有倔强,没有逞能,只是一种平静的、绝望的陈述——我不哭,因为哭没有用。
    李大山死后,李觉家的日子一下子就塌了。赵玉珍一个妇道人家,带著一个九岁的孩子,家里的田没人种,山上的树没人管,连挑水劈柴都成了问题。村里的男人们帮了一段时间,但各家都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天天守著。赵玉珍开始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走路的时候像一张纸片在风里飘。
    周景熙的母亲刘桂兰心善,隔三差五地给李觉家送些吃的——一碗米,几个红薯,一把青菜。每次去,她都看见赵玉珍坐在门槛上发呆,眼睛红肿著,面前摆著一碗凉透了的稀饭。
    “玉珍,你得吃东西。”刘桂兰劝她,“你还有个孩子呢。”
    赵玉珍摇摇头,说:“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李觉想。他才九岁,不能没有妈。”
    赵玉珍听到这话,眼泪又下来了。她端起那碗凉稀饭,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桂兰姐,你说我怎么办?大山走了,我一个人,怎么过?”
    刘桂兰嘆了口气,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赵玉珍说的是实话。在农村,一个没有男人的家庭,就像一座没有梁的房子,风一吹就要塌。田里的活需要力气,山上的活需要胆量,人情往来需要撑场面的男人——这些,赵玉珍都没有。
    三个月后,有人给赵玉珍说媒。男方是隔壁县一个村子里的男人,姓陈,四十出头,老婆死了两年了,留下两个儿子。他在村里有几亩田,还养了一头牛,条件比李觉家好得多。但他的条件是:赵玉珍可以嫁过去,但不能带李觉。
    “两个儿子已经够我养的了,再多一个,养不起。”姓陈的男人对媒人说。
    赵玉珍犹豫了很久。她哭了好几个晚上,抱著李觉说:“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李觉不说话,只是让她抱著,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消息传到周景熙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那天他放学回家,看见李觉坐在他家门口的石阶上,膝盖上放著一个包袱,里面包著几件换洗的衣服。
    “你怎么在这儿?”周景熙问。
    “婶子走了。”李觉说。他没有叫“妈”,叫的是“婶子”。周景熙这才注意到,李觉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大概已经哭过了,哭干了,哭不出来了。
    “去哪了?”
    “嫁人了。去隔壁县了。”
    周景熙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说“你別难过”,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压不住李觉心里的那座山。他想说“以后你就住我家”,但他做不了这个主,家里的情况他自己清楚——父亲一个人挣工分,养活四口人已经够吃力了,再多一张嘴……
    “你叔叔呢?”他问。李觉的叔叔李二山就住在隔壁,按理说应该收留他。
    “婶子不让。”李觉说。这个“婶子”指的是李二山的老婆,一个出了名厉害的女人。“她说她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养不起外人。”
    外人。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周景熙心上。李觉是李大山的亲骨肉,是李二山的亲侄子,怎么就成了外人?
    后来还是周德厚出了面。他去找李二山谈,说李觉是你们李家的种,你不能不管。李二山是个老实人,被周德厚说得抬不起头来,但也不敢应承,因为他老婆在后面站著,脸色铁青。最后是村里的老支书出面调解,说定了:李觉住在叔叔家,吃在叔叔家,但李大山留下的那几块田地和那片山林,归李二山耕种管理,收入用来养李觉,等他长大了再还给他。
    李二山的老婆这才勉强点了头。
    从那以后,李觉就搬进了叔叔家。说是“搬”,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李大山留下来的东西,值钱的没有几样。一张老式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几个碗碟,一堆破破烂烂的衣服。赵玉珍走的时候,把这些东西都留给了李觉,但她知道,这些东西在婶子眼里,不过是占地方的破烂。
    李觉在叔叔家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周景熙不全知道,但他能看出来。李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话也越来越少了。以前他虽然不爱说话,但至少还会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一条缝。现在他连笑都不会了,整天绷著脸,像个小老头。
    他的衣服总是脏兮兮的,袖子上的补丁歪歪扭扭,明显是自己缝的。他的书包破了一个洞,书本从洞里露出一角,他用绳子扎住,凑合著用。他的鞋底磨穿了,下雨天踩在泥水里,脚趾头冻得发紫。
    最让周景熙心疼的,是李觉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很亮,像两颗黑葡萄,现在暗淡了,像两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光彩。有时候周景熙跟他说话,说好几遍他才反应过来,好像他的魂不在身体里,去了很远的地方。
    有一天放学路上,周景熙忍不住问他:“你婶子对你好不好?”
    李觉沉默了很久,说:“还行。有饭吃。”
    “有饭吃”三个字,在李觉嘴里说出来,不是满足,不是感恩,而是一种最低限度的生存標准。周景熙听懂了——在婶子家,他只是一个需要被餵饱的嘴巴,一个需要被安置的累赘,不是一个孩子,不是一个侄子,更不是一个需要被爱、被关心的人。
    “那你以后怎么办?”周景熙又问。
    “活著。”李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活著就行。”
    周景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的父亲,虽然穷,虽然沉默寡言,但至少还在。他想起自己的母亲,虽然嘮叨,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但至少会在夜里给他盖被子。他想起自己的弟弟周景阳,虽然调皮捣蛋,但至少会在他放学回来的时候喊一声“哥”。
    这些东西,李觉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周景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他一直在想李觉说的那句话——“活著就行”。一个九岁的孩子,把人生的目標降低到了“活著就行”,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他爬起来,点著油灯,翻开本子,写了一句话:
    “今天李觉说,活著就行。我不明白,活著怎么能只是『就行』。活著应该是有意思的,应该是有盼头的。但他没有了。他的盼头跟他爸一起埋在了后山上。”
    写完这些,他又加了一句:
    “我以后要对他好。我要替他爸对他好。”
    这句话写完之后,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吹灭灯,重新躺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一条的,像是这个世界的伤口。
    隔壁的矮墙那边,李觉大概也醒著。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出声,就那么躺在黑暗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洞穴的最深处,独自舔舐著伤口。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后山上松林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周景熙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的悲伤都挡在外面。
    但他知道,挡不住的。
    有些悲伤,一旦落在人身上,就再也拿不掉了。它会跟著你,从童年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一直到老,一直到死。它会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你骨头里的钙质,血液里的盐分,呼吸里的嘆息。
    李觉的悲剧不是那棵树砸下来的一瞬间,而是之后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每一天。是每一个醒来发现父亲已经不在了的早晨,是每一个看著別人有父亲而自己没有的黄昏,是每一个需要被爱却得不到爱的夜晚。
    这才是真正的悲剧。
    周景熙在黑暗中睁著眼睛,想著这些他还不完全懂的事情,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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