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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村的早晨

    鸡叫头遍的时候,周景熙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尿憋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光脚踩在泥地上,一阵冰凉从脚底板躥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他摸索著走到门后,拉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一股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著露水的湿气和柴草的苦涩味。
    周景熙站在门槛上,对著门外的黑暗撒了一泡尿。尿水打在泥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响亮。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著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天边还没有一丝亮色,头顶的星星倒是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把一把碎米撒在了黑布上。
    “景熙,快进来,別冻著了。”
    屋里传来母亲刘桂兰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显然已经醒了很久。周景熙转身回去,顺手带上门。屋子里还是黑的,但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靠墙的那张老式雕花床,床前的踏板,踏板边上的尿桶,墙角的水缸,水缸边上的灶台。他能闭著眼睛走遍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因为这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
    “妈,天还早呢。”周景熙爬回床上,把被子裹紧。被子里还有一点余温,但边角处已经凉了。这条被子盖了好几年了,棉絮硬邦邦的,不怎么保暖,好在他和弟弟周景阳挤在一起,两个人的体温凑在一块儿,倒也还过得去。
    “早点起来读书。”刘桂兰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来,“你爸都起来了。”
    周景熙侧耳听了听,果然听到外屋有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父亲周德厚在穿衣服。接著是一声沉闷的咳嗽,然后是火柴划过的嗤啦声,一豆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周德厚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起床,先去牛栏里给牛添草,然后挑水,再然后就是坐在堂屋里打算盘——他是生產队的会计,虽然现在土地已经承包到户了,但队里还有些帐目没有理清。
    周景熙没有马上起来。他睁著眼睛躺在黑暗里,听著外面的动静。公鸡又叫了一遍,这次的叫声比第一次响亮多了,像是憋足了劲。接著,村子里的鸡都跟著叫起来,此起彼伏,把整个山村都吵醒了。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谁家的开门声、水桶碰在石阶上的咣当声。这个小小的山村,在这黎明前的黑暗里,慢慢地活了过来。
    “景熙!”周德厚在外屋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起来读书!”
    周景熙一骨碌爬起来。他怕父亲。周德厚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日里话不多,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心里发毛。他很少打骂孩子,可只要他沉下脸来,周景熙和周景阳就嚇得大气都不敢出。母亲常说,你们爸是属牛的,平时温顺,发起脾气来能顶死人。
    周景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他比周景熙小四岁,还不到上学的年纪,每天除了玩就是吃,吃了就睡,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周景熙有时候羡慕弟弟,但更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比弟弟懂事——他是长子,母亲常这么说。
    周景熙穿好衣服,走到外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占了中间的位置,靠墙摆著几条板凳。桌上放著一盏煤油灯,火苗在晨风里摇摇晃晃,把周德厚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周德厚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本帐册,右手拨著算盘,左手翻著帐页。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在寂静的早晨里像是一阵密集的雨点。
    “爸。”周景熙叫了一声。
    周德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打算盘。“灶上有红薯,自己拿了吃。吃了就读书。”
    周景熙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一股热气冒上来,带著红薯的甜香。锅里煮著七八个红薯,是昨晚母亲洗好放进去的,早上起来烧一把火就熟了。他拿了一个,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敢咬一口。红薯很甜,是那种粉粉的甜,嚼在嘴里有些干,他舀了一瓢水喝了,又拿了一个。
    “別光顾著吃,”周德厚头也不抬,“你的课本呢?”
    周景熙赶紧放下红薯,跑回里屋去拿书包。书包是母亲用碎布拼的,花花绿绿的,背带是用旧裤子改的。他把课本拿出来,翻到昨天老师讲的那一课——朱自清的《背影》。课文他读过好几遍了,每次读到父亲爬月台那段,心里就堵得慌。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只是觉得鼻子酸酸的。
    “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周景熙轻声读著,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迴响。周德厚的算盘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但节奏似乎慢了一些。周景熙没有注意到,他正沉浸在课文里,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穿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蹣跚地爬上月台,两手的橘子滚落在地上……
    “景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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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周景熙抬起头。
    周德厚已经合上了帐本,正看著他。灯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被岁月和劳作刻满了沟壑的脸,此刻显得格外疲惫。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周景熙忽然发现,父亲的头髮已经白了不少,而他才四十出头。
    “好好读,”周德厚说,声音低沉,“读出个名堂来。”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命令,有时候是期盼,有时候是嘆息。今天是什么?周景熙分辨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落在课本上。
    刘桂兰端著一簸箕红薯从里屋出来,身后跟著揉眼睛的周景阳。她把红薯倒在桌上,又去灶台上端了一碗酸菜。早饭就是这样了——红薯就酸菜,有时候会有几碗稀粥,但今天米缸里的米不多了,得省著吃。
    “景熙读书,別吵他。”刘桂兰对周景阳说,把一块红薯塞到他手里。周景阳瘪了瘪嘴,但没有说话,乖乖地坐在板凳上啃红薯。
    天色渐渐亮了。先是窗户纸变白了,然后是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周景熙收起课本,走到门口。门外的世界已经换了一副模样——远处的山峦显出了轮廓,黛青色的,一层叠著一层,最远的那一层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村子里的屋顶上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在晨风里飘散。田埂上的草叶掛满了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我去放牛。”周景熙对屋里说了一声,不等回答就跑了出去。
    牛栏在屋后,是用几根木桩搭起来的,顶上盖著茅草。那头老水牛已经站起来了,正用尾巴赶著身上的苍蝇。它看到周景熙,哞地叫了一声,把脑袋伸过来。周景熙摸了摸它的额头,那里有一块白色的花纹,像一朵云。这头牛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分田到户时分到的,周德厚把它当宝贝一样伺候著。
    周景熙解开韁绳,牵著牛往后山走。村里的小路上已经有了人——周家的周大爷挑著一担水,脚步稳健;李家的李婶在门口餵鸡,撒了一把穀子,鸡群围上来抢食;蒋家的蒋大毛背著书包往村外走,他是村里为数不多在镇上读初中的学生。
    “景熙,放牛去啊?”蒋大毛朝他喊。
    “嗯。”周景熙应了一声。
    “你成绩好,明年考到镇上来,咱们做同学。”
    周景熙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家里的情况,能不能读初中还是个问题。父亲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从母亲偶尔的嘆息里听出了一些东西——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娃读书。如果只能选一个,那肯定是选他,因为他是长子,成绩又好。可这样一来,景阳怎么办?
    后山的草坡上,露水还没干,踩上去鞋底就湿了。周景熙把牛拴在一棵松树上,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村子——十几座泥墙瓦屋散落在山坳里,像是一把棋子隨手撒在棋盘上。村前是一条小溪,溪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溪边是水田,稻子已经抽穗了,一片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泛起波浪。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上是密密麻麻的松树和杉树,墨绿墨绿的,像是给山披上了一件厚厚的外衣。
    这就是他的村子,他出生的地方,他长大的地方。他觉得这里很美,但他也知道,这美里面藏著多少穷苦。村里的人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年轻人一个个往外跑,有的去了广东,有的去了福建,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他们寄回来的钱,成了村里最主要的经济来源。
    周景熙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本子,那是他用废纸订的,正面写了反面写,密密麻麻的。他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1980年9月15日,晴。早上去放牛,露水很大,鞋湿了。”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在描红。他喜欢写东西,喜欢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记下来。老师说他作文写得好,將来可以当作家。他不知道作家是什么,但听起来很厉害。
    牛吃饱了草,臥在树下反芻,嘴巴一动一动的,神情安详。太阳已经升得高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村子里传来刘桂兰喊他吃饭的声音,悠长而响亮,在山谷里迴荡了好几遍。
    周景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解开韁绳,牵著牛往山下走。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看那片草坡,心想,明天早上还来,带上课本,在这里读书。
    回到家里,刘桂兰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红薯稀饭,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馒头。周德厚已经出门了,说是去队里开会。周景阳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碗稀饭,正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红薯。
    “吃了饭去上学,”刘桂兰对周景熙说,又看了看周景阳,“你在家看家,別乱跑。”
    周景熙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稀饭很稀,能照见人影,但喝在胃里暖洋洋的,很舒服。他吃了两个馒头,又喝了一碗稀饭,背上书包出了门。
    村子里的路是泥路,前几天下过雨,还有些地方没有干透,踩上去黏糊糊的。他绕过蒋家的院子,经过周峰家的门口,走过那座石板桥,到了村口的大路上。大路宽一些,是碎石子铺的,走起来硌脚,但比泥路好走。
    去学校要走四十分钟,翻过一座山,再走一段田埂路,就到了镇上。学校在镇子的东头,几排平房,一个操场,一根旗杆,就是全部了。周景熙很喜欢这所学校,因为这里有书,有老师,有同学。在这里,他不用想家里的那些烦心事,只需要读书、写字、算算术。
    他加快了脚步。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艷,红的、黄的、紫的,挤挤挨挨的,像是谁打翻了顏料盒。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蜜蜂嗡嗡地叫著。远处的田里,有人在插秧,弯著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身后留下一行行整齐的秧苗。
    周景熙忽然想起了课文里的那句话:
    “一年之计在於春,一日之计在於晨。”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要好好读书,一定要读出个名堂来。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在这个普通的秋天的早晨,背著碎布拼成的书包,走在通往镇子的碎石路上,並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要往前走,一直往前走,不能停。
    命运的大幕,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早晨,无声无息地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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