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环扣上手腕的瞬间微微震动了一下，隨即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
    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像是截了一段傍晚的天空嵌进了手环里。
    苍羽低头看了一眼。
    手环表面是一块极小的全息屏幕，上面显示著两组数字
    左边是他的心率，右边是彦的。
    两组数字都在平稳地跳动著，像两只並排停泊的蝴蝶，翅膀偶尔扇动一下。
    他的七十二，彦的六十八。
    “哟。”彦瞥了一眼他手腕上的数字
    “小朋友心率还挺稳。”
    苍羽没接话。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轨道。
    过山车正在缓慢爬升，链条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装置。
    整座游乐场在他们脚下缓缓缩小
    棉花糖摊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粉色圆点，喷泉广场变成了一块亮晶晶的玻璃，人群变成了蚂蚁。
    阿追就坐在二人身后，默默地看著。
    其实一开始这场比试就是不公平的。
    身为能够自由飞翔的天使，又怎么可能会怕过山车呢？
    过山车爬到最高点。
    短暂的停顿，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手环上的数字闪了一下
    苍羽看了一眼，他的七十五，彦的六十九。
    然后坠落。
    风声灌进耳朵的瞬间，手环上的数字同时飆升。
    苍羽感觉到手腕上那圈淡蓝色的光在快速闪烁。
    说起来，这也是自己第一次坐过山车吧。
    苍羽的思绪不由退回从前。
    小时候抓学习，长大之后找工作，似乎自己从来都没有好好地“玩”过。
    最后学没学好，玩也没玩好。
    辛辛苦苦地学习，找了一份辛辛苦苦的工作，辛辛苦苦地上班。
    呵，还真是难得的体验啊。
    如果真的要把身体交给亚托克斯，他是否也会有一丝不舍？
    不舍那些还未体验过的东西，不舍这样平静的生活，不舍……真心对自己好的阿追……
    苍羽的目光又瞟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彦
    是否对这个嘴硬心软的小娘皮也有那么一点？
    苍羽不清楚。
    过山车冲入迴环，视野倒转，天空在脚下，地面在头顶。
    可苍羽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上面了。
    他就这么失神地坐完了整趟过山车，直到结束，走下站台都还未回神。
    “你贏了。”
    彦的声音將他唤醒。
    什么？
    苍羽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阿追在他旁边，担忧地看著他。
    而彦则是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贏了？贏了一个能在天空和宇宙中自由飞翔的天使？
    苍羽低头看了一眼手环。
    他的数字还停留在七十五，而彦的……飆升到了一百二十。
    苍羽看向彦。她的耳尖微微泛著红。
    “愿赌服输。作为你胜利的奖励，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苍羽笑了。
    那是彦三个月来从未见过的笑容。
    “可我们比之前，好像並没有定下这样的规则吧。”
    “姐输得起。愿赌服输。”
    彦说完，不等苍羽回应，便径直拉起阿追：
    “誒，阿追，我们去玩那个吧，我挺好奇的。”
    苍羽顺著看去，是跳楼机。
    他明白。
    这是给他独自冷静的时间，让他想清楚，到底该如何抉择。
    他走到一旁的座椅上坐下。
    “呵。可悲的螻蚁，无能的凡人。你还真是会欺骗別人的感情。”
    刚一落座，亚托克斯的声音便从心底传来。
    “看吶，那两只鸟人被你哄得团团转呢。可悲的凡人，你是打算靠著別人的施捨活下去吗？”
    苍羽没什么反应。
    说白了，跟亚托克斯懟得多了，早就习惯了。
    苍羽没有回答亚托克斯。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著。
    苍羽其实是一个很拧巴的人。
    或者说，他的精神不太正常。
    就像某个短片里那句“你不给我吸管，我怎么喝呢”
    或许在別人看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却能记很久。
    就像彦打他屁股这件事。
    哪怕彦后来道歉了，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对，苍羽依然记得。
    因为他知道，彦打他的屁股並不是脑子一抽，单纯只是因为当时的她看他不爽，想小小地报復一下。
    可当时的他欠彦什么吗？
    带他回家的是阿追，吃的住的也都是阿追的。
    两人第一次见面，彦就带著一股“我討厌你”的气息靠过来，二话不说就要拿起亚托克斯。
    不管怎么说，亚托克斯现在在他的身体里，算是他的东西。
    未经允许就直接碰他的东西，当他是什么？
    一个任人拿捏的小孩？
    所以他打开了彦的手。
    不只是为了阻止她被亚托克斯夺舍。
    哪怕彦现在对他的態度改变了，甚至为了他，开始游走在正义秩序的边缘
    但这和他记住她对自己动过手，並不衝突。
    在苍羽看来，伤口是伤口，糖是糖。
    哪怕你给了他数不清的、好吃的、很甜的糖，也遮掩不住你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口。
    他不会忘记你对他的好。
    但同样，他也不会忘记你对他造成的伤害。
    如果彦將他的事报告给凯莎，哪怕因此他被抓起来、被送上实验床切片研究
    他不会討厌彦，也不会討厌凯莎。
    换作自己站在她们的角度，他同样会这么做。
    甚至会更狠。
    他不会急著把人切片。
    他会先慢慢磨掉对方的性格。
    有著科技的支持，直接修改记忆也不是不行。
    然后把人圈养起来，慢慢研究这具来自异世界的躯体究竟有何特殊。
    再找些人跟他繁衍后代，看看下一代是否会有所不同。
    一代不够就两代，两代不够就三代。
    他会一直观察下去，直到把所有想弄清楚的东西全部榨乾为止。
    苍羽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他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一个混蛋，有什么资格去记恨別人不够善良？
    就在他出神之际，身旁的座椅忽然微微一沉。
    苍羽瞟了一眼。
    是个女孩，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模样，穿著一身洁白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了他旁边。
    “小弟弟，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呀？是找不到家人了吗？可以跟姐姐说一下吗？”
    女孩说得很慢，很温柔。
    像是刻意放缓了语速，怕眼前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