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晓婷把脸往爸爸的胸口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
    她看了看面前这两个陌生的老人——
    男的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女的圆圆的，白白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很和善。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挤出一声细细的、软软的——
    “爷爷……奶奶……”
    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哼，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孟美玲的双眼一下子就湿润了。
    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抹布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察觉。
    她看著那个小小的、怯生生的小女孩，看著她那双和儿子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看著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带著的紧张和不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这……”陈炳忠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把一句话说完整，
    “阿浩，你怎么……怎么突然多了个女儿？我们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什么时候有女儿的？这孩子的妈妈是谁？她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陈炳忠的眉头皱得很深，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困惑，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还有一些他不好意思承认的喜悦。
    孟美玲抹了一把眼泪，也跟了上来：
    “对啊阿浩，你有个女儿，怎么一直没跟我们说？我们还一直操心你的事，托人给你介绍对象，你都不搭理，原来你……”
    “妈，”陈浩打断了她，语气很平静，“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这句话让两个老人再次愣住了。
    陈浩调整了一下抱女儿的姿势，沈晓婷还是紧紧地缩在他怀里，小手攥著他的衣领，指节都有点发白。
    他能感觉到女儿的心跳很快，小身子在微微发抖——她害怕。
    一个三岁的小孩，被带到完全陌生的地方，见到完全陌生的人，害怕是正常的。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然后继续对父母说：
    “四年前，我跟婷婷的妈妈……交往过一段时间。
    后来她突然消失了，我找过她，没找到，后来也就……放下了。
    没想到她昨天突然带著婷婷出现在我面前，说婷婷是我女儿。”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声音放低了一些：
    “已经做了亲子鑑定，確认了。婷婷確实是我女儿。”
    这段话里有很多漏洞，有很多没有解释清楚的地方。
    但陈浩不想在女儿面前说那些事情——什么喝醉了，什么一夜情，什么意外。
    孟美玲听完儿子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仔细地看著陈浩怀里的沈晓婷。
    小女孩很白，皮肤白得发光，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有些刺眼。
    她的脸型圆圆的，但下巴尖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话——
    眉毛弯弯的，细细的，眉尾微微上扬；
    眼睛很大，双眼皮很深，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深棕色的，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鼻樑挺挺的，虽然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很高；
    嘴唇粉粉嫩嫩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微微嘟著。
    孟美玲的目光停在孩子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的形状，那个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那个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点怯生生的、但又很专注的眼神——
    和她儿子陈浩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记得很清楚，陈浩三四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看人的——
    大大的眼睛，里面有好奇，有紧张，有试探，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倔强。
    孟美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不是那种会大哭的人，就是眼泪默默地流，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她那件碎花衬衫的前襟上。
    她没有去擦，就那么看著沈晓婷，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翘起来，最后变成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笑容。
    她伸出手，朝著沈晓婷的方向，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婷婷，”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怕嚇到一只小鸟，
    “奶奶能不能抱抱你？”
    沈晓婷看了看奶奶伸过来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爸爸。
    陈浩低下头，看著女儿的眼睛，微笑著点了点头。
    沈晓婷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个字：
    “好。”
    她鬆开攥著爸爸衣领的手，转过身，朝著孟美玲的方向张开双臂。
    孟美玲小心翼翼地接过孙女，像是接过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
    沈晓婷的小身子落进她怀里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是激动。
    “哎呦……我的乖囡囡……”孟美玲把孙女抱在怀里，声音又颤又软，带著浓重的方言口音，
    “奶奶抱抱，奶奶抱抱……让奶奶好好看看你……”
    沈晓婷被奶奶抱著，起初身体还有点僵硬，但孟美玲的怀抱很温暖，有一种妈妈怀抱之外的那种不同的安全感——
    妈妈的怀抱是香的、软的、带著梔子花味道的；
    奶奶的怀抱是暖的、实的、带著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她慢慢地放鬆下来，小手不再攥得那么紧了，搭在奶奶的肩膀上，手指头微微蜷著。
    孟美玲抱著孙女，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伸手把沈晓婷额前那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孙女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皮肤又滑又嫩，像剥了壳的鸡蛋。
    “婷婷，你几岁了？”孟美玲问。
    沈晓婷竖起三根手指头，想了想，又收回去一根，然后重新竖起来三根，小声说：“三岁。”
    “三岁了啊……”孟美玲点了点头，
    “三岁好，三岁好。婷婷喜欢这里吗？”
    沈晓婷看了看四周——
    面前的这座两层小楼，门口的塑料椅子，窗台上落灰的花盆，水泥地上停著爸爸的白色车子，远处的农田和山林。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和京城的公寓楼完全不一样。
    她想了想，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喜欢。”
    孟美玲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婷婷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
    沈晓婷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在奶奶的肩膀上，偷偷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