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晓婷哭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声音从撕心裂肺慢慢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细细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唧声。
    她的小脸埋在陈浩的肩膀上，眼泪把他的t恤洇湿了一大片，鼻涕蹭了他一脖子。
    陈浩一直抱著她，没鬆手。
    他在床边坐下来，让女儿坐在他腿上，一只手环著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脑勺。
    出租屋很小，床边就是桌子，桌子上放著半瓶矿泉水和一盒没拆封的纸巾。
    他单手抽出几张纸巾，笨手笨脚地给女儿擦脸。
    沈晓婷的小脸蛋哭得通红，鼻头红红的，眼睛肿了一圈，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她抽抽搭搭地喘著气，时不时还会打一个小小的哭嗝。
    陈浩把纸巾轻轻按在女儿鼻子上：“来，擤一下。”
    沈晓婷吸了吸鼻子，没有动，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眼神里还带著明显的陌生和警惕。
    她不哭了，但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腿上，两只小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指尖绞著牛仔裤的布料。
    陈浩跟她对视了几秒，心里有点慌。
    他不知道怎么哄小孩，更不知道一个刚刚被妈妈送走的三岁小孩应该怎么安抚。
    他想了想，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婷婷，爸爸跟你讲件事，好不好？”
    沈晓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著他。
    陈浩就当她是默认了：“爸爸之前住在京城，就是我们现在在的这个地方。
    但是爸爸打算回老家住一段时间。爸爸的老家在南方，很远很远，要坐好久好久的车才能到。”
    沈晓婷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动，终於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哭过之后的沙哑，软软糯糯的：“老家……在哪里呀？”
    陈浩心里一喜，女儿主动跟他说话了。
    “在南方，一个叫枫树坪的地方。”他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村子后面有一座山，山上有很多很多的树，到了秋天叶子会变红，特別好看。
    村子前面有一条小河，水很清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沈晓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笑，只是小声问：
    “老家……好玩吗？”
    陈浩看到女儿眼睛里那一点亮光，赶紧点头：
    “特別好玩。爸爸小时候就在那里长大的。
    老家有鸡，有鸭，有鹅，还有小狗和小猫。
    你如果去了，可以看到小鸡仔跟著母鸡跑来跑去，可以看到鸭子在水里游泳，还可以擼小狗。”
    “小狗？”沈晓婷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什么小狗？”
    “就是那种土狗，黄色的，毛茸茸的，”陈浩比划了一下大小，
    “大概这么大，尾巴会摇来摇去，看到人就跟著跑。还有猫，花花的，喜欢趴在墙头上晒太阳。”
    沈晓婷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低下头，小手继续绞著牛仔裤，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那……有花花吗？”
    “有，当然有，”陈浩说，
    “田埂上到处都是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你数都数不过来。
    你要是喜欢，爸爸可以带你摘一大把。”
    沈晓婷终於抬起头，看著陈浩，眼睛里的陌生感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好奇和期待。
    她咬了咬嘴唇，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呀？”
    陈浩听到这话，心里悬著的那块石头终於落下来一半。
    他以为女儿会哭闹著要找妈妈，会不愿意跟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走，没想到她这么乖，这么听话。
    三岁的小孩，被妈妈交到一个不认识的人手里，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腿上，认认真真地听他说话，还问他什么时候出发。
    他心里又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女儿比他想的好带，酸楚的是——
    这孩子得有多懂事，才能在妈妈离开之后这么快地接受现实？
    陈浩低头，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沈晓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开。
    她伸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粉色。
    “现在就去，”陈浩说，声音有点哑，
    “爸爸现在就带你回老家。”
    他站起身来，把女儿放在床上，然后开始收拾最后几样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了，该装的基本都装进了灰色行李箱里。
    他去洗手间拿了牙刷和毛巾，塞进箱子侧面的袋子里，又把桌上那半瓶矿泉水扔进垃圾桶，环顾了一圈房间，確认没有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
    “婷婷，来，跟著爸爸。”他朝女儿伸出手。
    沈晓婷从床上滑下来，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小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凉凉的，手心却暖暖的。
    陈浩的手指合拢，把女儿的小手整个包住，不敢握太紧，怕弄疼她，也不敢握太松，怕她挣脱。
    他一只手牵著女儿，另一只手先拖起那个粉色的行李箱。
    箱子很轻，他单手就能拎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出租屋——
    十二平米，墙壁发黄，灯管有点接触不良，门锁生锈了每次关门都要用力撞一下。
    三年。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门，用力撞了一下，锁扣咔噠一声扣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租户都去上班了。
    他一只手拖著粉色行李箱，另一只手牵著女儿，走到电梯口。
    沈晓婷的小短腿迈得很快才能跟上他的步伐，他注意到之后立刻放慢了速度，配合女儿的节奏。
    电梯到了，他按下负一楼的地库层。
    电梯门关上之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晓婷仰著头看著电梯顶上那盏白晃晃的灯，然后又低头看著自己的粉色行李箱，小声问了一句：
    “妈妈……会来找我吗？”
    陈浩蹲下来，和她平视：
    “妈妈说了，半年后来接你。半年很快的，你乖乖的，妈妈就来接你了。”
    沈晓婷抿了抿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