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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围攻(三十四)

    第582章 围攻(三十四)
    很多时候,自以为消息灵通的人,反而是最后知后觉的。
    侯德尔便是如此。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侯德尔的一个“同乡”就火急火燎地找了过来。
    这同乡也是军官学员,只不过,跟侯德尔的关係实在算不上有多亲密。
    因为侯德尔是先当了兵,然后才被推荐成为预备军官。而他这位“同乡”,却是直接考进来的。
    至於同乡之谊这种玩意,那就更是无稽之谈。
    二人原来的身份一个天、一个地,要是在过去,对方都不会拿正眼瞧“猴子”一下。
    此次围城战,二人也没有被分到一处驻防地。
    再加上侯德尔本质上是个心高气傲的主,从来不屑於攀关係、搞交际。
    所以两人也就是互相知晓姓名来歷,勉强混了个脸熟。
    可这回,对方却主动找了过来,悄悄跑到垒墙外,央求哨兵去叫侯德尔。
    一头雾水的侯德尔出了大门,立刻就被对方拉到没人的地方。
    四下张望了一番,同乡目光中带著一些期待,舔了下嘴唇,神秘兮兮地说:“我听人讲,血狼来诸王堡了。”
    侯德尔一愣,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谁说的?阁下要是来前线了,我还能不知道吗?”
    同乡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不过还是解释道,“千真万確,血狼昨天下午到的,先在新城外看了一圈,晚上就上了玛吉特岛。好多人都看到他了。”
    对方言辞凿凿,搞得侯德尔也不自信起来。
    隨即,一阵委屈涌上侯德尔的心头一阁下来了前线,怎么能不招呼自己这个“亲卫”一声呢?反倒是让这些外人先知道消息。
    侯德尔越想越不爽,看面前的同乡也越来越不顺眼了,他拉著脸,没好气地问,“你大清早跑过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同乡一时语塞。他来找侯德尔,是为打听消息的。却没曾想,侯德尔知道的,比他自己知道的还少。
    “还有事?”侯德尔转身抽腿,“没事我还有事,走了。”
    “等等————”同乡紧忙拽住侯德尔。
    侯德尔皱起眉头,“干嘛?”
    同乡经歷了一番激烈的內心斗爭,咬著嘴唇,犹豫再三,吞吞吐吐地说:“还有个事,你应该也不知道,我可以跟你说,但是你得保证,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告诉別人————”
    “保证不了,”侯德尔甩开同乡的手,气得直发笑,“你爱说不说。”
    同乡被呛得脸都变成了猪肝色,憋了好久,最后一跺脚,把侯德尔强行拉到自己身边,嘴贴耳,从牙缝里挤出了短短一句话:“枫石城丟了。”
    就像是把两膀胱水强行灌进一个膀胱里,侯德尔的大脑被塞爆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片刻,他一把推开同乡,“你他妈疯了吧?!枫石城在哪呢?怎么也轮不到枫石城啊!”
    “小点声,”同乡急得快哭了,恨不得拿拳头给侯德尔的嘴堵住,“別让別人听著了。”
    侯德尔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下,这次轮到他仔细张望了一圈,確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他才开口,“你跟我说清楚,怎么回事,怎么就————丟了?”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据说是联省人从镜湖直接坐船杀上来了,还把咱们的后路给抄了————我害怕啊,所以才来找你,看看你知不知道什么情况————”同乡眼泪汪汪地看著侯德尔,“咱们该不会,要————那个了吧?我————我才刚当上军官啊————”
    “你还不是军官呢,”侯德尔冷冷回答,他最瞧不得別人的窝囊样,“这些事,谁跟你说的。”
    “这你就別管了。”同乡对於自己的消息来源倒是非常忠诚,不管侯德尔如何逼问,死活不说。
    侯德尔的头盖骨已经快要裂开了,枫石城丟了、后路被抄了可能导致的后果就像一团乱麻似的,把他的心都占住了,怎么理都理不清楚。
    混乱中,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这些消息一旦传播开,必定会对士气造成巨大的打击。
    他必须要阻止。
    侯德尔强压下內心的不安,一把揪住同乡的衣领子,几乎是在脸贴脸的距离上,咬牙切齿地发出威胁:“听好了,这些话,不准再告诉別人。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著。就算是真的,也轮不到你到处传。再让我听到你胡咧咧,我非把你牙都敲掉不可。”
    同乡冤枉委屈至极,“我是好心才来告诉你。”
    侯德尔也有些愧疚,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拍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於是他只能硬著心肠,继续呵斥,“听清楚我的话没有?”
    同乡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走了。
    目送同乡离开,侯德尔拖著沉重的脚步,回到了驻防堡垒里。
    帐篷外面,正在煮麦粥的小马季雅瞧出侯德尔的情绪不对,撂下吹火筒,关切地问,“怎么了?”
    坐在铁锅旁边,原本哈欠连天的克劳德,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侯德尔本想跟克劳德和小马季雅说,但最后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他不是不信任他俩,而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与其让他俩跟著自己担心,还不如乾脆不说。
    所以他勉强挤了个笑脸出来,摆了摆手,“没事。”
    “粥快搞好了。”
    “我没胃口,”侯德尔一溜烟钻进帐篷,重重地倒在了毛毯上。
    小小的营地里,大家都像往常一样,在忙著打水、弄早餐、晾毛毯、烤靴子,一切都很平静。
    侯德尔的心里却平静不下来,同乡带来的坏消息就像一块大石头一不,是两块大石头,叠著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喘气都不舒坦,让他没有心思做其他的事情。
    虽然,对於同乡的话,侯德尔心里还是不信居多,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听著帐篷外面的其他人忙活的动静,侯德尔甚至有些羡慕一无所知的战友们了。
    他不禁想:要是阁下是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一定是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说、该笑笑吧。
    可侯德尔实在是做不到。
    气得他坐起来狠狠给了自己两耳光,一边打一边在心里大骂自己:“侯德尔,你他妈怎么就装不住事呢?”
    听到帐篷里传出的脆响,克劳德掀开帐帘冲了进来,“咋啦?”
    侯德尔肿著脸颊,“没事。”
    “没事抽自己嘴巴?”克劳德竖起大拇指,“那你可真是这个!”
    小马季雅也钻进了帐篷,手里还提著汤勺,他怯生生说道,“有什么事,你就跟我们说唄?就算我俩不能帮你想办法,也比你一个人堵著好呀。”
    侯德尔满腔愁绪涌上心头,最后只化作一声嘆息。
    突然,他灵光一现—没证实的流言,不能隨便告诉战友,但是向上级匯报,总没问题吧?
    侯德尔一下子来了精神,忙问:“小白脸呢?”
    “小白脸”,是侯德尔给他最敬爱的教官卡达尔·拉格雷先生上的尊號。
    “开会去了,刚走,”克劳德的好奇之色愈浓,“到底咋了?”
    侯德尔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反覆几次,最后,他往毛毯上一瘫,“我不能说。
    “不说就不说,”克劳德推著小马季雅离开了帐篷,“跟谁稀罕听似的。”
    不过走的时候,他贴心地拉上了帐帘。
    侯德尔在昏暗的帐篷中躺了一会,始终静不下心,辗转反侧之后,他低吼了一声,又给了自己两嘴巴,然后风风火火地窜出帐篷,跑到垒墙上,守著大门,眼巴巴地等小白脸去了。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上午。
    直到太阳晒脑瓜顶,侯德尔才远远望见小白脸骑马返回的身影。
    侯德尔急吼吼地跑下墙,出了大门。
    可是当小白脸真的到了他面前,他却发现,平日里总是笑眯眯、贱兮兮、彬彬有礼地讲刻薄话的小白脸,此刻的表情极度严肃,眉心不自觉多出了一道刻痕。
    侯德尔隱约感觉到,可能小白脸不需要自己来给他匯报了。
    “有事?”一路疾驰到堡垒大门外的卡达尔·拉格雷勒住战马,凛声问侯德尔。
    “没————没事。”侯德尔摇了摇头。
    “你出营门,有批条吗?”卡达尔用马鞭指了指侯德尔的脚下。
    “没————没有。”
    “扣你一分。”
    氛围明显不对劲,所以这次侯德尔没有顶嘴,“是!”
    “开门,”卡达尔·拉格雷面无表情地下令,“集合,不要敲钟。”
    “是!”
    很快,营地里所有的军官学员已经列队完毕,清点齐整。
    卡达尔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当眾宣读。
    那是一封公开信,信的措辞直白易懂、简明扼要,一听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信中只说了两件事:
    一,一支规模约为五千人的敌军已经在新军围城部队的后方登陆;
    二,盖萨·阿多尼斯准將已经返回枫石城坐镇,围攻诸王堡的部队,现在由温特斯蒙塔涅少校全权负责指挥。
    [八个小时前]
    [攻城大营]
    凌晨四点的总指挥部,明亮如白昼。
    中军大帐里挤满了人,半边大帐被改造成了收发室,低级军官和传令兵进进出出,將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件签收、拆封、匯总,再递交给正在另外半边大帐里开会的军官。
    送达的信件实在是太多了,单看数量,都能感受到后方的惊慌情绪。
    所有人变成了惊弓之鸟,恨不得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要上报。
    各处城镇、驻地、哨所送达的情报,很多都是无效信息。而剩下的一小部分有效信息,又互相矛盾。
    “[脏话]!写的都是什么[脏话]玩意!”盖萨怒不可遏,拍桌大骂,“照他们报上来的人数,是联省陆军全员带著他们的闔家老小一起来了吗?来干嘛?来吃垮我们吗?!”
    他越骂越光火,“驛马不要钱?这么个报信法,三天之后,还有马用吗?”
    行军桌旁的其他军官默不作声地被盖萨喷口水,大伙心里很清楚,准將也只能抱怨几句罢了。
    曾几何时,统帅们最头疼的是没有情报,出了驻地两眼一抹黑。
    但是隨著军事技术的发展与完善,决策者们最头疼的事情,已经逐渐变为如何从纷繁复杂、浩如烟海的报告中找出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任何守军在遭遇攻击时,第一反应都是求援,而且会本能地夸大敌人的规模。
    溃兵、逃兵的话则更加没有可信度。
    不过在座眾人都学过一个道理—情报这东西,哪怕大部分是无效信息,也得鼓励上报;要是动不动就因为消息不准施以责罚,迟早没人敢再开口。
    盖萨发了一通脾气,抱起胳膊,黑著脸,不再说话。
    大帐里,一时间安静得能听到营地外的虫鸣。
    盖萨在生闷气,温特斯在装死,其他军官不敢发言,身为在场眾人之中顺位第三者,梅森只得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在阅读过后方送来的所有信报之后,他觉得可以先做个总结:“呃————虽然新出现的这支敌军,在我们的后方搞出了很大的动静;
    “但是大部分上报接敌的驻防点,都是毗邻水路的哨所、驛站或是补给营地,雷声大、雨点小。
    “换而言之,对方的指挥官並没有发起大规模陆上攻势,相反,他对於上岸作战”非常谨慎,交战范围严格控制在河道周边。
    “他真正发力的攻击点只有两处,一是翡翠渡,夺取我们的輜重,截断我们的补给线和退路,二是巴泽瑙尔,可以溯游而上,攻击枫石城。”
    说著说著,梅森惊觉,在座一眾同僚—包括坐在把头的那两个—都聚精会神地听著,搞得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捧起水杯,抿了口水,缓解尷尬和紧张,继续分析道:“我不是很確定,对方究竟是想分出一部分兵力在翡翠渡阻击我们,然后全力攻打枫石城;
    “还是想在翡翠渡跟我们打一场会战;
    “抑或是都不,他搞出这些动静,只为逼迫我们回援,给诸王堡解围————”
    “说不定是都想呢?又要打枫石城、又要在翡翠渡和我们打会战,还要给诸王堡解围,”盖萨冷笑,“反正他有船,在哪打还不是他说了算?”
    梅森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继续讲,”盖萨摆了摆手,“別管我。”
    “那个,其实————”梅森刚压下去的羞耻感又泛了上来,他小心地反驳道,“都要,不太可能。就算他拿了翡翠渡,我们也可以从上游的大钟渡或是银鱼渡绕过去。他应该没有能力控制每一个渡口。”
    “为什么?”温特斯问。
    “这就涉及到我的另一个猜测,”梅森停顿了一下,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大胆的想法,“我觉得,对方的兵力並不多,大概率,只有一个军团。可能还配置了一些炮兵和辅助骑兵,但应该不会超出一个军团的建制。”
    盖萨眯缝起眼睛,“怎么说?”
    “其实很简单,”梅森摊开手,“首先,对面肯定没有两个军团,否则,他会直接来诸王堡找我们。”
    大帐內的眾人轻轻笑了一声。
    梅森继续说道:“换而言之,对方其实没有在野战中必胜的把握,那他的兵力,应该大致与我们相当—或是更少,如果是更少的话,那对方的行动,就只是为了给诸王堡解围。
    “再考虑到联省陆军的编制方式一大炮、輜重车队、辅助骑兵,这些都是跟著军团总部走的。
    “联省陆军很少以半个军团或是三分之一个军团这种单位行动,就是因为军团总部直属的部队拆分起来非常麻烦。”
    梅森两只手来回比划著名,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而且,你们知道的,在联省,军团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概念,不单关乎指挥,还涉及到权力。
    “所以联省陆军通常是不出动则以,要出动就是出动一个完整的军团。
    “如果非要出动两支五个大队的部队,那他们寧可让两个军团把一半的步兵扔下,也不会把一个军团拆成两个。”
    “所以,我认为,出现在我们后方的这股敌人,”梅森给出结论,“大概率就是一个军团,一个完整的军团。”
    “现在可能只有一个军团,”温特斯反驳,“万一还有一个军团在路上呢?”
    梅森哑然,过了一会,他低下头,“也有这个可能。”
    盖萨瞟了温特斯一眼,粗声粗气地反问:“怎么?联省人的军团是灰里变出来的?说来一个就来一个?说再来一个,就再来一个?
    “要我说,给詹森·科尼利斯凑一个军团的援兵,他们已经尿血了。说不定,就现在来的这个军团,也只是样子货而已!”
    “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温特斯今天似乎异常固执,“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您忘了老元帅的话了吗?“防守时要当一个悲观者,时刻做最坏的打算”。”
    “兔崽子!你敢拿老元帅的话来压我?”盖萨怒急反笑,毁容的半边脸和完好的半边脸变成了两种顏色,一边朱红、一边絳紫,“老元帅还说,“进攻时要当乐观者”呢!”
    第一顺位指挥官和第二顺位指挥官之间突然爆发的激烈衝突,令在场眾军官噤若寒蝉。
    “巴泽瑙尔已经失守了,”温特斯重重敲向摆在桌上第二排第七、八、九张信笺。
    梅森记得,那是三份不同来源的报告,都证实了巴泽瑙尔升起了浓烟。最坏的可能是城市已经被点燃了。
    “但枫石城可没那么容易丟!”盖萨立刻反击。
    温特斯显然为这场辩论做了充分的准备,“枫石城本身很坚固,但堡垒最容易从內部攻破。假如枫石城里某些见风使舵的蠢货,误判了局势,动了歪心思,那枫石城就可能有危险。”
    “不是还有斯库尔那老鬼在?”盖萨严厉呵斥,“別小瞧了斯库尔·梅克伦!必要的时候,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下狠手的。”
    “对这一点,我不怀疑,”温特斯嘆了口气,“只不过,对於必要的时候”的定义,斯库尔將军跟您、跟我,都不一样。
    “斯库尔將军只会等对方犯了错,然后才会予以惩治。但眼下的情况是,如果等到对方犯了错,那就已经晚了。”
    “卡伊·莫尔兰也会帮忙的。”盖萨摆了摆手。
    “难说,”温特斯面无表情,“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他。”
    “不管怎么样,卡伊·莫尔兰终究和联省佬不是一路人。”
    “没错,但他肯定会趁机提条件、要权力。让他拿到一个席位,已经够危险了。他光棍一个都能给我们搞出这么多麻烦,要是让他再坐地起价,不知还要给我们添多少乱!”
    一旁的梅森越听越不对味,什么时候轮到盖萨·阿多尼斯给卡伊·莫尔兰说好话,而温特斯·蒙塔涅给后者泼脏水了?
    “你小子他妈的!怎么回事?”盖萨被说急了,“怎么净说我的话?什么时候,你这么悲观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枫石城不仅是新垦地政治中心,还是经济中心、补给中心。”温特斯看向在场的其他军官,“更重要的是,在场很多人的家眷,现在就在枫石城。所以枫石城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在爭取到在座军官的默认后,温特斯图穷匕见,向盖萨发难,“您应该儘快回枫石城坐镇,確保后方无虞。这里————交给我就好。”
    “噢?”盖萨缓缓站了起来,“政变?逼宫?要架空我?”他的目光剐过桌旁的部下们,“是不是还事先串联了?合起伙来要赶我走?”
    “是的,”温特斯直接承认了。
    “然后再由你来宣布撤军?!”盖萨“嘭”的一拳砸在会议桌上,声音之大,把帐篷外面来来往往的文员和传令兵都惊得停住了脚步。
    “混帐!”盖萨怒吼,他气得双手直哆嗦,“你觉得老子是打不起败仗的人吗?我的荣誉,轮得到你来替我维护吗?!你觉得,我会在战斗的最后一刻拋弃我的部下跑掉,然后让別人来替我认下我打的败仗的人吗?混帐东西!”
    在场眾人默然无语。
    大家都很清楚,诸王堡围城战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难再打下去了。
    就算不管后方的那股敌人,硬著头皮继续打,打下主教堡,又能怎么样呢?
    还有一连串炮台、堡垒和城墙在等著。
    而联省人完全可以在新垦地肆虐一番之后,再来支援诸王堡。
    大帐里的每个人都知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
    但是真到了要壮士断腕的时候,那种滋味,无法言说。
    那决定,难以轻下。
    最重要的是,那责任,得有人来负。
    “您是新共和国的最高军事长官,您的荣誉就是新共和国军队的荣誉,”温特斯不卑不亢,“新军的每一名军人都有责任、义务和权力去维护它。”
    “不需要,我不需要別人替我维护荣誉,”盖萨冷冷地扫视眾人,“更不需要別人来替我发號施令。”
    他直接点名,“理察·梅森少校!”
    “是!”
    “记录。”
    “是!”
    “即刻起,我军放弃原定攻克诸王堡之作战目標,各级军官立即著手准备撤军事宜,”盖萨默立片刻,“此次作战,各部队作战勇敢顽强,诸君展现出了最高贵的品质和最值得敬佩的勇气。作战失利之责任,全在总司令,盖萨·阿多尼斯一人。”
    等梅森记录完毕之后,盖萨拿过羊皮纸,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扔掉了羽毛笔。
    “现在可以开始討论如何撤退了,”他简单地下令。
    突然,帐帘掀开了一个角,一个文员低著头將一封信送到了梅森手里。
    梅森看过后,抬起头,“敌方援军的身份已经判明了。”
    “哦,”盖萨挑眉,“是哪个军团?”
    梅森有点费力地吐出一个词,“[坚贞]。”
    大帐內的军官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低沉回应。
    “確定吗?”有人问。
    “確定,”梅森眉头紧锁。
    [坚贞],联省共和国陆军的四大主力之一,名为国民卫队军团,实为常备军军团。
    但凡是从联盟陆军军官学院走出来的人,无人对此不知,无人对此不晓。
    “[坚贞]————”盖萨的目光一点点变得凝重,“这下还真就不得不回枫石城了。
    “[坚贞]?”有人不解地问,“[坚贞]不是西方面军的吗?怎么跑南岸来了?”
    [坚贞]怎么跑南岸去了?
    联省陆军內部,也有同样的疑惑。
    联省陆军总部的机密会议室內,一位银髮將官正逮著一个可怜巴巴的尉官厉声喝问:“你是说,烬流江上突然来了一阵大风,载著你们军团的战船都失去控制,都被吹到南岸去了?!”
    “是,”尉官瑟瑟发抖,但还是咬牙不改说辞,依旧照著指示回答。
    將官暴跳如雷,狠狠一记耳光甩在尉官脸上:“放你妈的屁!”
    尉官被打得一个趔趄,找回平衡之后,立刻站直等下一记耳光。
    “行啦,”另一名地位更高的將官叫停了前一名將官的施暴,摆手示意尉官离开。
    尉官如蒙大赦,擦了下眼泪,敬礼离去。
    “阿尔达梅这个傢伙!”银髮將官余怒未消,恨恨道,“就该上军事法庭!”
    “算了,”坐在桌首的將军定了调,“他的军团,就让他折腾去吧—他还能打输不成?”
    “您是怕他打输吗?”银髮將官的神色愈发阴沉,“可我更怕他打贏啊!”
    [诸王堡外]
    [攻城大营]
    [马厩]
    马厩里一阵忙乱,一干人等正在加急备马。
    盖萨·阿多尼斯是雷厉风行的性格,决定回枫石城坐镇,立刻就要动身。
    温特斯把盖萨的贴身卫兵悄悄拉了出来。
    “机灵点,盯著点准將,”他嘱咐道,“別让准將一个人待著,明白我的意思吗?”
    卫兵认真地点了下头。
    温特斯拍了拍卫兵的肩膀。
    就在这时,牵著三匹马的盖萨·阿多尼斯走了出来,其中一匹的韁绳他牵在手里,另外两匹的韁绳系在第一匹的马鞍上。
    “说什么呢?”盖萨高声问。
    “没事,”温特斯笑了下,“让他注意安全。”
    “放心吧,”盖萨直截了当地戳破了温特斯的心思,“我不会自杀的。”
    温特斯苦笑,“您这样说出来,在我看,已经很危险了。”
    “我还不至於承受不起这点打击,”盖萨翻身上马,“就算我要自杀,也要等我把我的荣誉贏回来以后。”
    碰到脾气这种比自己还臭、还硬的,温特斯只能在心里嘆气。
    盖萨在马背上活动各处身体,以確认没有没绑紧的地方。
    “这里你能顶得住吗?”他问温特斯。
    “本部长已经被您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了,我倒是盼著他出来追击。他要是敢出来,诸王堡我就笑纳了。”温特斯打趣道,“不过那样的话,算不算占了您的便宜?”
    盖萨哈哈大笑,“要是能占到我的便宜,我反倒要夸你!”
    温特斯向身后招了下手,夏尔立刻双手递上一樽满溢的酒杯。
    “哎,军营里又没有女士,只能我来了,”温特斯无奈地用一只手拉住盖萨的马鐙,另一只手高高將酒杯递给盖萨,“將军,请饮此酒。”
    盖萨笑著接过酒杯,豪气冲天地一饮而尽,然后愣住了,“水?”
    “跑夜路,喝什么酒?”温特斯面无表情,“注意安全。”
    盖萨气得直哼哼,他把酒杯一甩,也不道別,扬起长鞭,策马离去。
    驃骑兵们紧隨其后。
    之后的三天里,主教堡遭遇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炮击。
    尤其是那几门重型攻城炮,像是火药和炮弹都是白来的一样,对著主教堡狂轰滥炸。
    但是所有人都很清楚,打的越猛,越说明新军要撤了。
    围攻,要结束了。
    攻城大营外,军官学员们正在焚烧带不走的物资。
    克劳德一脸丧气:“好不容易运上来的,全都烧了,真可惜,哎————”
    侯德尔也心痛不已,但是克劳德把他的话都给说了,於是,他只能板起脸,“不烧?
    难道留给敌人?”
    但是说著说著,他也说不下去了。
    两个穷小子,肩並肩,望著火堆直嘆气。
    到第四天,诸王堡的居民一觉醒来,突然发现,城外的“叛军”已经全无踪跡。
    连玛吉特岛上的“叛军”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守军倒是大概知道“叛军”什么时候撤走的,但他们也没敢追,生怕是对方虚晃一枪,佯装撤退,诈人开门。
    直到太阳大出,守军才派出六名骑兵查看情况。
    然后,他们收回了三匹空马。
    下午的时候,又放出了一批侦骑。
    这次终於搞回一点有用的消息。
    詹森·科尼利斯嘴唇絳紫,斜靠床柱坐著,身上裹了两层衣服、一件毛毯,可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在发抖。
    “敌人走哪边撤退的?”见到弗利茨少校之后,他第一时间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西,他们走来时的大路撤退了,像是要直接回新垦地。”
    科尼利斯抿起嘴唇。
    “怎么了?”弗利茨看出了科尼利斯的不安,“將军。”
    科尼利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西路、南路,如果是你,你会走哪?”
    “西路路程最近,但是一路都在烬流江畔,容易遭遇截击;南路虽然绕远,但是可以和北麓行省的叛军匯合,更安全,”弗利茨犹豫了一下,“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还是会走西路。毕竟阿尔达梅上校正在威胁我”的首府,我”需要儘快返程。”
    科尼利斯无力地笑了一下,“你觉得,对於这些军阀们而言,一座城市很重要吗?”
    不等弗利茨回答,科尼利斯自己说出了答案,“对於我们来说,诸王堡很重要,因为没有诸王堡,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是对於他们而言,枫石城压根不重要,军队才重要。他们的根基本来也不在枫石城,只要军队还在,枫石城迟早不都是他们的?”
    弗利茨若有所思地点头。
    “可他们还是走了西路。”
    “您在担心什么?”弗利茨小心地问。
    “[坚贞],”科尼利斯长长嘆息,“可能要完蛋了。
    弗利茨一点就通,他变了脸色,“我现在就派人去找阿尔达梅上校,提醒他不要和敌人交战,或许还来得及。”
    科尼利斯惨然一笑,没有作声。
    弗利茨初时不解,某一刻,忽地灵光乍现:
    詹森·科尼利斯若是不提醒,还则罢了;
    若是出言提醒,怕不是原本没想过要跟帕拉图人打一仗的阿尔达梅,也要主动去找帕拉图人了。
    “有心算无心,”科尼利斯挣扎著想站起身,“阿尔达梅怕是要吃大亏。”
    弗利茨连忙扶住本部长,“那现在怎么办?”
    “拿笔墨来,我亲自写,”科尼利斯艰难地靠向书桌,“联络西方面军司令部,联络陆军总部,看看他们能不能拉住阿尔达梅。如果不能的话————能不能再派一个军团过来接应。”
    弗利茨少校没说话,但在內心深处,他不认为本部长的计划有任何可行性。
    就像陆军总部拉不住詹森·科尼利斯,西方面军又怎么可能指挥得动“范斯高·阿尔达梅”?
    你不能只在別人独走时才反对独走。
    至於再派一个军团接应?更是荒唐。
    [坚贞]会来烬流江南岸,本就是违抗命令、擅自行动,只为应詹森·科尼利斯之请,给诸王堡解围。
    怎么,一个军团不够,还要再来一个军团?
    或许詹森·科尼利斯也明白这点,但他还是用上全身的力气拿起了羽毛笔。
    写完信,签上名,他拿起一把细沙,洒向信笺,然后缓缓坐到了椅子上。
    弗利茨帮本部长摘下了那枚已经戴不紧的璽戒。
    “接下来,就要看范斯高·阿尔达梅的本事了,”科尼利斯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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