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围攻(三十二)
灯扇开合的声音,就像一首催眠的歌谣。
夜色如墨,玛吉特岛的岬角上,值星的尉官已经等得心焦。
不详的预感縈绕在心头,越聚越浓。
就在他愈发確信今晚的补给船永远都不会抵达的时候,水面上,几抹黑漆漆的船影钻出迷雾,驀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值星官的精神陡然一振,困意全消,当即从部下手中夺过信號灯,爆豆似的朝对方打出一连串接头的暗號。
三艘来船却没有回应值星官的询问,只是愈发奋力地划桨,加速往用从沉船上拆下来的木板搭建的简易码头驶来。
打头的小船划得格外快,几下就与另外两艘小船拉开距离,不多时,已到码头前方。
一个披著斗篷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船头,不等小船停稳,那人已经一跃而起,兔起鹃落跳过水麵,稳稳噹噹地站到了栈桥上,马不停蹄,径直朝岸上走来。
那副大摇大摆的模样,简直令值星官气不打一处来,他用膝盖骨都能想像出来,斗篷下面是一个多么討人厌的、多么盛气凌人的傢伙。
值星官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蹬著给火枪手支手肘的木架子,也直接翻出胸墙,怒气冲冲地迎了上去。
“为什么不对暗號?”
“为什么这么晚才到?”
“搞这么大动静干什么?”
隨著距离不断拉近,连环的呵斥都已经顶到了值星官的嗓子眼下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借著信號灯的微弱光芒,他忽然发觉对方的斗篷下面,似乎是一双银缝边、金搭扣的校官靴子。
值星官在对方面前停下脚步,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来者,松松垮垮地敬了个礼。
“请您表明身份,”他好大不情愿地说。
来人的脸庞隱藏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楚,但他好像是笑了一下,隨意地还了个礼,然后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威严的、无人不知的脸。
值星官愣了一下,下一秒,他本能地绷紧身体,一丝不苟地抬手敬礼,欣喜之色,已经不受控制地攀上眉梢。
来人也认真地还了个礼。
值星官回身,朝背后的胸墙以及胸墙后面的堡垒招了招手。
见值星的军官已经验明来人身份,两帐等候已久的士兵打著哈欠踱出胸墙,慢慢悠悠来到栈桥上,接住小船拋来的缆绳,將三艘小船都拽到栈桥边,系泊牢固。
隨后,士兵们开始从船上卸货:成桶的二次烘烤过的麵饼、醃鱼、火药、炮弹、烈酒,一摞摞用於加固工事的篮子、草垫,整捆整捆的绳索,以及越来越必不可缺少的消耗品—一人。
今晚的补给船又带来二十四个补充兵,为了节省运力,补充兵没配武器也没发盔甲,就这么赤手空拳地被送到了战场上。
当然,这也是因为眼下的玛吉特岛,最不缺的就是军械。
岛上有的是无主武器,只缺使用它们的双手,所以压根不需要为此担心。
確认来的是己方的补给船之后,堡垒墙下的小门也隨之开启。
十几个重伤员被抬了出来,送上了小船。伤员嘴里都塞著布团,不许他们发出呻吟。
抬伤员的士兵也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什么大动静,招来敌人的炮弹。
然后是同样数量的尸体—一空间同样是宝贵的资源,没有死人的份。
只不过补给船只有三艘,装二十四个坐著的活人都嫌挤,还要装十几个只能横躺的伤员,实在没有足够的空间,去容纳同样只能横躺的死人。
岛上也没有多余的容器供亡者棲身,船板、麻袋、水桶、尸体上扒下来的靴子和衣服————凡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都已经化作防御工事的一部分。
所以尸体只能很不体面地泡在水里,拿绳子拴在船头,顺水漂流,一时间都搞不清楚是小船拉著死人走,还是死人牵著小船游。
好在死者显然也不在意这些,对於他们而言,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们如同婴儿漂浮在羊水中一般,安静地浸泡在河水里,世间的一切都与他们再无瓜葛。
送走同伴的士兵们佇立在栈桥上,默默注视著小船离去。
而他们,还需要在玛吉特岛上继续忍受折磨。
不过多愁善感也就那么一小会,接下来,士兵们开始把补给往岸上搬。
一架吊车从墙头探了出来,准备將补给吊入堡垒內。
来访的校官注意到,就在从栈桥到墙外的这几步路上,有几个装烈酒的木桶已经被开了封。
搬运补给的士兵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只要嘴巴上面那两个孔还通著气的,都能闻到,而值星官对此却视若无睹。
校官微微挑起了眉梢。
值星官觉察到了对方的不悦,或许是因为面前之人曾是自己憧憬的榜样,他忽然感觉有些难为情。
“大晚上把大伙拉出来干活,”年轻的尉官挫著手指,訕訕地辩解,“总得款待款待。”
校官笑了一下,宽容地拍了拍尉官的肩膀,指点道:“下次让他们把酒桶上的標记擦掉,就不会被第一时间挑出来了。”
尉官迟疑了一下,“擦掉过,然后所有的木桶都被打开了,火药都被弄潮了。而且,总能找出来的————算了,不说这些了,这边请,阁下。”
校官也没再说什么,毕竟,他冒著偌大的风险,深夜穿越敌军封锁线登岛,可不是来检阅部队的。
他甩了甩斗篷,深吸了一口气,在值星官的引领下,低下头,踏入了通往堡垒內部的小门。
在没有登岛的士兵们口中,这扇不起眼的烂木板门还有另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死者之门。
死者之门后面是一条潮湿的甬道,甬道两侧又开凿出了一个个小间,堆放著各式物资。
每个小间以及甬道本身,都用板材和木桩支撑著,走在甬道里,宛如掉进了矿坑。
腐烂的气味,充斥在校官的鼻腔中一潮湿的甬道,显然不是一个適合充当仓库的地方。
但是驻守此处堡垒的军人们,也有充分的理由一一这座堡垒被硬塞进了远超原本设想的规模的部队,以至於“空间”在这里,变成了比食物和饮水更加宝贵的资源。
可由於此处堡垒坐落在河岸上,稍微往下扎一铲子都能见到水,根本没办法像其他要塞那样挖掘地下室。
所以士兵们只能拼命向堡垒本身索取空间。
尤其是面向岬角、不接敌的这一侧墙体,几乎被挖成了埃门塔尔奶酪。
校官见此情景,不禁蹙起了眉头。
不过他考虑的是另一桩事——像这种绝望的开凿作业,必然会严重影响到堡垒的完整性,一旦此处墙体被敌人爆破,后果將不堪设想。
值星官却误以为校官是不满意甬道內糟糕的储存环境,於是自顾自地解释道,“这些东西只是暂时放在这里,很快就会用掉,不会放坏的————您也不用担心火药会受潮,火药我们不放在这里,都被很小心地保管著。”
校官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穿过甬道,就到了位於堡垒中央的操练场。
每一名军官都曾被耳提面命一一驻防营垒內部的空地上,绝对不允许堆放任何杂物,因为杂物不仅可能会被敌人的炮弹点燃进而引发大火,更会妨碍守军行动,尤其是面对夜间突袭时。
然而此时此刻,微弱的星光下,校官眼前的操练场上,却多出了一道道不规则的“墙”。
说那是墙,都算是一种夸奖。因为那些墙,基本上就是把所有能找到的容器里面,装满所有能找到的內容物,然后再儘可能地堆高。
能看得出来,筑墙的人们也曾想把墙砌得规整。
但是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里,泥土一样是一种稀缺的资源,更不必说美观了。
所以最后,是实用主义的毋庸置疑的胜利。
紧贴著墙脚,支著一个个简陋的窝棚。
士兵们横七竖八地倒在窝棚里,都在呼呼大睡。
校官耳之所及,只听鼾声四起,如同夜游夏日池塘,蛙声鼎沸,不绝於耳。
值星官偷瞟了一眼校官,这次他没有面露任何愧色,而是认真地说明:“对面的炮手很厉害,不仅打得准,还有一手绝活,能让炮弹贴著墙头飞进来,在空地和墙上弹跳。
“刚开始我们不知道,还以为是他们运气好,被打死打伤好多人。后来紧急加盖了这些阻断墙,情况才好转。”
“那也不能让士兵睡外面,”校官说。
“地方不够住,”值星官挠了挠头,“在外面睡反而更舒服,还乾净。”
正说著,突然,毫无徵兆的,一声巨大的噪音传入两人耳中。
是大炮在开火!
低沉的火炮轰鸣在寂静的深夜里,听起来甚至有些清脆。
校官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掩体,值星官却像没事人一样站在原地。
“对面的六磅炮,”尉官咧嘴一笑,“不是衝著您来的,”他比划著名解释道,“每天晚上他们都会放几炮,存心捣乱,不让我们睡安稳觉。不过没什么用,大伙都习惯了。”
校官环顾四周,果不其然,士兵们依旧在呼呼大睡。
连打鼾的声音也只是短暂地减弱,就像夏夜池塘里被扔进一块石子,“蛙鸣”很快又恢復如常。
“说来也怪呢,阁下,”尉官笑道,“以前,地板下有老鼠跑,我都睡不著。现在,半夜不听几声炮响,反而睡不踏实。”
校官等了一会,忽然发问,“为什么不还击?”
值星官扯了扯嘴角,又露出一丝笑容。
但这次不再是为了掩饰窘迫的乾笑,而是一种对於外行人的无奈又体谅的微笑。
“还过,”值星官耐心地回答,“刚开始的时候,每次都还击,每晚都打得热闹极了。
“可是后来,中校发现,第二天白天,我们打过去的炮弹,又会被对面再打过来,於是就不再理睬对面的夜间骚扰了。”
值星官耸了耸肩,“反正大晚上乌漆嘛黑的,也打不出什么战果。”
值星官抬手指向头顶,“对面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晚上骚扰的时候,都是往高了瞄,就是为了让炮弹从我们脑袋顶上飞过去,掉到河里去,好叫我们捡不著。
“最近几晚,甚至乾脆开始放空炮了。您听,刚才是不是只有开炮的声音,没有炮弹声?”
校官仔细听罢,微微眯起眼睛,“你是说,敌军的大炮,已经要靠回收你们打过去的炮弹射击了吗?”
“是呀,可是谁不是呢?”值星官哂笑,“我们也一样,也得抽籤到堑壕里去捡炮弹。”
校官略显惊讶:“你们的弹药还不够用?”
值星官似乎对这个问兰感丁很滑稽,他顿了一下,意味深亏泳回答:“弹药永远都不会够用。”
校官默然,片刻后,摆了摆手,示意尉官继续带路。
堡垒內部被七扭八歪的阻断墙分隔得跟迷宫似的,不过领路的值星官倒是从容自如。
驾轻就熟泳在黑暗中拐了五六个弯,游刃有余泳跨过一条条拦路的胳膊和只腿,值星官带著校官来丁指挥官的寢室。
指挥官的寢室紧挨著礼拜堂,后者同时也是指挥所。
虽然名头很唬人,但所谓寢室和礼拜堂,其实也不过是在堡垒內墙上掏出的两间小小土窑。
礼拜堂的窑门只敞开著,无遮无挡,一盏亏明灯供奉在最深处的神龕前,刑架业的神子面对堡垒內的景象,垂目泪流。
指挥官寢室的窑门业则钉著一块假装是门帘毡布,將土窑虚掩公来。
门旁又掏了一个小壁龕,壁龕里放著一盏熄灭的油灯。
驻防要塞夜间严格管制灯火,所以除了隔壁的那盏亏明灯,连最高军事指挥官的门口也没有任何亮光。
校官按浑了想要先一步通报的值星官,摆了摆手,示意后者离开。
待值星官走远后,校官拿起门旁的油灯,清了清嗓子,挑开了冒充门帘的毡布。
他没有直接走进这座堡垒的最高军事亏官的臥房,而是先借著透进来的赔淡星光,仔细打量了一圈“山洞”里的情况:
一个当凳子用的小木桶,一个当桌子的用的只木桶,以及一张用木板和木桶搭公来的板床,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当然,还有床业裹著毛毯的人。
而那人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死死盯著站在门口的不速之客。
校官默默享受了片刻。
“我甚汞都不敢想像,”然后,他亏亏吐出一口气,俯视著床板业的人,遗憾永极而艺回味无穷泳说:“贝格斯、阿特维尔、巴勒迪、只帕斯顿————你那眾多的敌人们,他们会心甘情愿泳付出多少东西,亚为和现在的我交换位置。”
床板业的人对此毫无任应,亚是死死盯著来客。
“当然啦,我们也不能忘记你的朋友们,”校官面露笑意,端著油灯,走入土窑,只马金地泳在木桶业落座,仿佛他才是这间寢室的主人,语气轻鬆亭意,“我確乞,他们肯定乐意掏更多。”
说罢,他打了个响指。
先是一缕青烟,然后“噗”的一下,一小团火焰从油灯的灯芯钻出。
照亮了床板之业,詹森·科尼利斯那消瘦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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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围攻(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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