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站在帘子外头。
他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刚才在心里也跟著小李一块儿想了,这一行字,他自己来演会怎么演。
他想了一遍。
他演的版本,就是小李说的那种,找一个站姿,盯著远处看。
他自认为他演得不差,他这个版本拿出来,导演肯定也会喊过。
但是。
梁贯华刚才讲的那些细节,肩膀压著什么,重心在哪只脚,腰受没受过伤,手指虚握的鬆紧度,眼神透过雪看的是远处的什么东西。
他没想过。
一个都没想过。
他这十几年演戏,他从来没在一个空镜头的站位里加过这么多东西。
他知道有人这么演。
书里教过,老师讲过,但他自己从来不这么练。
因为他觉得没必要。
观眾又看不出来,剧本又没写,导演又不要求,那加这些干什么?
今天他听罗一峰说了一句话。
“观眾看不出区別,但圈里人看得出。”
景明在帘子外头站著,琢磨著这句话。
他干这行十几年,进过那么多个组,他也跟一些圈里人合作过,但是他从来没听到过任何一个组的导演和演员,给一行字的空镜头较真到这种程度。
大家都不就是大差不差地演完一条吗?
今天这俩戏骨加一个罗导,居然在討论一个空镜头里演员的肩膀。
而且討论得头头是道。
而且討论的內容,是陈默自己加进去的。
不是导演要求的。
不是剧本写的。
是陈默自己加的。
景明心里那股子“陈默不过是赶上了风口”的劲儿,鬆了一下。
他站在帘子外头,又琢磨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把陈默这场戏,重新演了一遍。
这一次他试著加上肩膀压著东西、重心在右脚、手指鬆鬆地虚握这些细节。
他想像自己穿著月白色的少年常服,站在廊下看雪。
他想了三十秒。
然后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做不出来。
不是细节的问题,细节他可以模仿,问题是这些细节加在一起的“那股劲儿”,他模仿不出来。
他没下过这功夫,这十几年都没下过。
景明在心里“哎”了一声。
这小子好像真有东西?
他在帘子外头站了大概有三分钟。
门帘忽然被人从里头掀开。
罗一峰从里头走出来,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景明?你什么时候来的?”
景明一下子回过神,赶紧走上前两步。
“罗导,我刚到,副导带我过来跟您打招呼。”
他握手,双手握过去,这是晚辈的姿態。
罗一峰拍了拍他胳膊:“来得正好,进来,介绍俩老前辈给你认识。”
景明跟著罗一峰进监视棚。
梁贯华和王学齐都在。
罗一峰指著两位:“王学齐老师,梁贯华老师。”
景明赶紧上前一步,双手作揖,行了一个特別正式的礼。
“王老师,梁老师,后辈景明,初次见面,请二位多指教。”
两个戏骨对视了一眼。
王学齐:“小伙子规矩。”
梁贯华:“嗯,懂事。”
罗一峰笑了一下:
“老梁,这是我跟你说过的,转型来演朱高煦的。”
梁贯华:“听老罗说过,来咱这组好好磨。”
景明赶紧:“谢梁老师。”
这时候监视棚外面有动静。
陈默从那边走过来。
他刚拍完那条戏,脸上还化著妆,身上是月白色少年常服。
他走到监视棚门口,看见站著一群人,礼貌地点了点头。
“罗导,王老师,梁老师。”
他扫了一眼陌生的景明。
罗一峰开口:“小陈,过来一下。这位是景明老师,演朱高煦。”
陈默上前,欠身:“景老师好。”
景明端详了他两秒。
跟刚才在监视器屏幕上看到的,不太一样。
监视器上那个陈默是十六岁的朱瞻基。
眼前这个陈默,就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一身少年常服都还没换。
但是景明现在再看他这张脸,跟一个钟头前他下车的时候想像的,完全是两个东西。
他伸出手:“小陈。”
陈默握住,规矩地:“景老师。”
握完手,景明看著陈默。
陈默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化妆间走。
景明站在原地,看著陈默走远的那个背影。
他心里又冒出来一句话。
这小子走路的姿势,跟刚才看雪的姿势是两个人。
景明摇了摇头。
这戏,得使劲儿了。
陈默回房间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
他没去大食堂,自己打了饭端回来,一个人吃,一边吃一边过白天那条戏的细节。
吃完,他把碗一搁,没急著收拾。
他从书桌上抽出一本厚厚的书。
这是他从燕京带回来的,书皮已经被翻得起毛,封面上写著四个字:明宣宗实录。
他翻开。
从永乐二十二年开始读。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朱棣死在榆木川。
就这几个字。
史书上对朱棣的死写得特別简短。
一个征战一辈子的皇帝,死在第五次北征的回程路上,死的地方叫榆木川,今天的內蒙古多伦县附近。
朱瞻基那时候正在南京监国,他是太孙,朱高炽是太子。
朱棣一死,先发丧的人是太监马云,马云怕京里乱,把朱棣的尸体藏在马车里,每天还按时送饭,给一具尸体送饭,一直送到回京。
这事《实录》里写得很简单,但陈默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演了一遍。
一个老太监,每天给一具尸体送一碗饭,送了半个月。
这个画面给陈默的衝击是很重的。
这种“每天往一个空地方送一个东西”的执著,和朱瞻基十六岁那段戏里他演过的“廊下看雪”是连著的。
送饭的人知道里头是空的,但他还是要送。
看雪的人知道前头是远处,但他还是要看。
这种“明知没结果还在做”的状態,是大明这个朝代里很多人共有的东西。
陈默用笔在书页上写了一个字:
“等。”
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朱瞻基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做的就是这个字。”
他继续往下读。
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太子朱高炽正式登基,年號洪熙。
洪熙皇帝在位十个月,死了。
陈默读到这里又停。
他又把这个时间倒推了一下。
朱高炽一辈子被他爹朱棣压了二十多年。
当太子的时候每天活在被废的恐惧里。
他爹死了,他终於当皇帝了,当了十个月,死了。
陈默心里冒出一句:这是憋了二十年的劲儿一下子卸了。
人是不能那么卸的。
卸了人就垮了。
他又写了一行字:
“朱高炽:撑了二十年,鬆了十个月,垮了。”
他写完,看著那行字想了一会儿。
明天梁老的玉璽戏,演的就是朱高炽刚拿到玉璽的那一瞬。
拿到玉璽的瞬间是不是该高兴?
按戏剧惯例,是该高兴的。
但按这个真实的人物逻辑,朱高炽拿到玉璽的瞬间,应该是一种憋了二十年的劲儿一下子鬆开的状態。
不是高兴。
高兴是表面的,底下是一个二十年没敢松过的人,第一次敢松一下。
这种“敢松一下”的瞬间是什么样子的?
陈默想像不出来。
他自己没有这种经验。
他想了一会儿,乾脆合上书。
这种东西他想不出来没关係,明天他去现场看梁老演就行。
梁老六十二岁了,梁老身体里有这种东西。
陈默心里又“嗯”了一声。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去现场。
看一场玉璽戏,不光是看戏。
是看一个老演员怎么把“撑了一辈子”的那种东西,从身体里掏出来。
这种东西他得记住。
以后他演朱瞻基登基的时候,身体里也得有这种东西。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起身去打水洗了脸。
洗完脸他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没在想戏,倒想起了一件別的事。
他想起了刘奶奶塞给他那颗山东大白菜。
那白菜他临走的时候没吃完,半颗冻在冰箱里。
他自己琢磨著,拍完玉璽戏那天回燕京,把那白菜燉了。
刘奶奶说她闺女那天送孙子来,要是赶上,让刘奶奶包顿饺子。
陈默这么一想,心里特別舒服。
他抓过桌上那本《明宣宗实录》,搁在脑袋下当枕头,睡著了。
今天先到这儿。
明天,看梁老。
054.学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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