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一峰宣布停拍三天的时候,陈默正在驻地小食堂里端著一碗小米粥。
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看,副导演群发的通告:少年朱瞻基段落全部杀青,剧组休整三天,演员自由安排。
陈默把粥喝完,回房间收拾了个背包就出来了。
东西不多,两套换洗衣服,一本翻得卷边的《明史》,一个充电器,一支牙刷。
收完他在驻地门口转悠了一圈,琢磨怎么回燕京。
坐剧组大巴是十二个小时的山路,他不太想再坐了。
租车自己开也行,但他这两天没怎么睡好,开车不安全。
正想著,剧组的灯光师傅老李拎著工具箱从他旁边过,看他一眼,停下来。
“小陈?回京啊?”
“嗯,老李哥您也回?”
“我开车回,张家口那段路熟,六个小时差不多,你坐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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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啊。”
老李“嘿”了一声:“上车,少废话。”
老李是燕京大兴人,五十出头,灯光做了三十年,陈默在剧组跟他打过照面,没怎么说过话,今天一上车才发现这位是话癆级別的。
车一发动,老李就开始嘮。
从坝上的天气嘮到他媳妇前两天在短视频上看见个减肥操,从国道修路情况嘮到他闺女今年高考的志愿填报,中间还插了一段他姑父去年怎么把自己院子里那棵枣树嫁接成苹果树。
陈默一开始还接两句,后来发现根本不用接,老李一个人能嘮三个钟头。
他乾脆靠在副驾上,听著这些跟朱瞻基八竿子打不著的家长里短,整个人慢慢松下来。
这两个月在剧组绷的那根弦,到这会儿才真正鬆了一点。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老李突然把车停在服务区。
“小陈,我得给我媳妇打个视频,她让我匯报今天到哪儿了。”
“行,您打。”
老李拿起手机就拨,那边接得飞快,一个中年女声:“老李你又没按时吃饭吧?”
“吃了吃了。”
“吃啥了?”
“......一会儿到下个服务区吃。”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开始数落,陈默憋著笑看窗外。
数落到一半,老李突然把手机镜头转过来,对著陈默:
“媳妇你看,这是谁?”
陈默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啊”地一声尖叫。
“项羽!我的妈呀老李你是不是带著项羽?”
陈默:......
他朝镜头里那个一脸震惊的中年女人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嫂子好。”
“哎哟你好你好,你你你你能不能给我比个心?我我我我闺女是你粉丝。”
陈默心里“嘿”了一声,认命地朝镜头比了个心。
“嫂子,麻烦您回头跟您闺女说一声,叫她好好高考。”
“哎哟你听见没听见没?项羽叫你好好高考!”
电话那头不知道在跟谁喊。
老李掛了电话,扭头看陈默,咧嘴一乐:“谢了啊小陈。”
陈默嘆了口气:“老李哥你这是有备而来吧?”
老李哈哈大笑:“小陈你別介意啊,我闺女前两天还在我跟前哭呢,说她爹这么多年在剧组,从来没让她见过哪个明星,我这不是给我闺女补课嘛。”
陈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其实挺乐的,这种被强迫营业的瞬间,比正经签售会舒服多了。
六个钟头的车,到燕京已经傍晚。
老李把陈默送到三环边上的地铁站,挥挥手就走了。
陈默拎著背包下了地铁,又转了两站,到银鹤北里站时正好赶上下班晚高峰。
他隨著人流出站,没人看他。
bj这点好,谁也不在乎你是谁。
他从超市买了点速冻饺子,拎著塑胶袋往家走。
银鹤北里这小区他闭著眼睛都能走,进门那条柏油路,路两边的杨树落了一地黄叶,物业大爷在门房里听京剧,一壶茶冒著热气。
走到他家那栋楼下,正撞见隔壁单元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七十多了,姓刘,自己一个人住,养了六只猫,陈默以前帮她抬过两次电视,关係还不错。
今天老太太一手拎一袋菜,颤巍巍站在楼道口,正打量著楼梯发愁。
“刘奶奶。”
老太太一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笑出花。
“哎哟小陈!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我帮您拿。”
陈默把两袋菜接过去,左手一袋右手一袋。
老太太住五楼,这楼没电梯,陈默跟在老太太后面慢慢上,老太太爬两层歇一会儿,嘴上没停。
“听说你最近在拍大戏?”
“嗯,正剧。”
“演谁啊?”
“明朝一个皇帝。”
老太太“哦”了一声:“那挺好,有出息,我们家小四儿前两天还在电视上看见你了,那个项什么羽是吧?演得真好,我都看哭了。”
陈默笑:“您爱看就好。”
“我爱看,我爱看。”老太太一边喘一边说,“小陈你这孩子人不错,我说真的,住对门那两年没少帮我。”
陈默没接话,他不太习惯被这么夸。
到了五楼,老太太开门,先把那六只猫安顿了,然后转身从一袋菜里拎出一颗大白菜,硬塞给陈默。
“小陈拿著。”
“刘奶奶不用,我刚买了菜。”
“拿著!这是我闺女从老家寄过来的,山东的,特別甜,你一个人在外头拍戏,吃口家里菜。”
陈默推不掉,只好接了。
老太太满意了,又叮嘱:“明天我闺女送孙子过来,你要是不忙,我让我闺女给你包顿饺子。”
陈默心里一暖,嘴上说:“不麻烦了刘奶奶,我自己会包。”
“哎哟你还会包?”
“会。”
老太太摇摇头:“你这小伙子,啥都会。”
陈默回到自己那一套房,开门,把背包甩在沙发上。
屋子里有股闷了快两个月的空气味,他把窗户全打开,让晚风吹进来。
站在客厅中央,他环视了一圈小屋。
旧沙发,老电视,墙上贴著他自己用马克笔画的角色笔记,桌上还有上次出门前没吃完的半瓶矿泉水。
一切都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心里冒出来一句:嘿,真挺好。
这地方,比驻地舒服。
他把刘奶奶塞的那颗大白菜放进冰箱,把刚买的速冻饺子也塞进去,然后他想了想,速冻饺子不吃了,下楼吃麵去。
银鹤北里出门左拐五十米,有家兰州拉麵。
这店开了二十年,老板姓马,甘肃人,带著媳妇儿子一起干,陈默毕业那年就在这家吃,五年下来,一周至少三回。
他推门进去,店里没什么人。
马老板正在揉面,抬头看他一眼。
“来了?”
“来了。”
“还是老样子?”
“嗯,加蛋。”
“得嘞。”
陈默在靠窗那张老桌子坐下。
这位置他坐了五年,桌子上有他用筷子戳出来的两个小坑。
店里那台老电视开著,正好放著电视剧,陈默瞥了一眼,发愣。
屏幕上正好是《项羽》的重播。
这个时间点,刚好播到他演项羽鸿门宴那场戏。
马老板一边拉麵一边瞅电视,嘖了一声。
“这个演项羽的小伙子,真不错。”
陈默低头喝水,没吭声。
马老板继续:“你看人家这眼神,多正,现在好多年轻演员,演著演著就飘了,这小伙子稳。”
陈默心里乐了。
厨房里马老板媳妇把头探出来一看屏幕:“老马你又看这个啊?”
“我说人家小伙子演得好嘛。”
马老板媳妇翻了个白眼,目光转到坐在窗边的陈默身上,刚要回厨房,手忽然顿住。
她盯著陈默看了三秒。
又转头看了一眼电视。
又转头看陈默。
她妈呀。
她小步过去,拽了拽马老板的袖子,压低声音。
“老马。”
“咋。”
“靠窗那个小陈......”
“咋了。”
“你瞅瞅。”
马老板抬头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电视,又瞅了一眼陈默。
锅里那把面差点煮糊了。
马老板缓了几秒,赶紧把面捞出来,端著大碗走过来,放在陈默面前。
他没立刻走开,站在桌子边,憋了憋,憋了憋。
最后小声问了一句。
“小陈......是你吧?”
陈默抬头,对他笑了笑。
“是我。”
马老板“我日你仙人板板”四个字差点没脱口而出,硬生生憋回去,咳嗽两声。
“好,好嘞,慢慢吃。”
他转身回厨房,陈默听见他在后厨用甘肃话嘀咕了一长串什么,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那份激动。
过了一会儿,马老板媳妇又端了一小碟咸菜过来。
“小陈这咸菜你吃。”
“嫂子我不要。”
“你拿著!”
陈默拿著咸菜,低头扒面。
牛肉比平时多了一勺。
蛋是双黄。
陈默吃麵,心里特別舒服。
他吃完,去结帐。
马老板说什么也不收钱,陈默把钱压在收银台上:“马哥您要不收,我下回不来了。”
马老板嚇得赶紧把钱收了。
陈默出门,往回走。
夜风凉,路灯一盏一盏亮著,他拎著脱下来的外套搭在胳膊上,慢慢往家走。
路过物业门房,里头那个京剧还在唱。
陈默站在自己单元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六楼自己那扇窗。
他心里又冒出来一句:
真挺好。
050.休息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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