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装在进组第四天。
    地点是基地的服装库。
    服装库是个大仓库，两百多平米，铁架子一排一排立著，架子上掛满了各朝各代的戏服，明朝那几排掛在最里头。
    陈默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造型总监姓林，四十多岁，戴著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捏著一个皮尺。
    “陈老师，这边。”
    他把陈默带到一间试衣室前面。
    试衣室门口的衣架上已经掛好了两套鳞甲。
    一套摆在左边，一套摆在右边。
    林总监指了指左边那套。
    “这套是a版，我们给你准备的。”
    “朱瞻基少年戏的主力戏服，十五岁北征那一段的全部戏份都用这套。”
    “外观是鳞甲，里面是改良材料，现代聚酯纤维加铝片，仿真度很高，镜头里看不出来，重量三公斤。”
    “你穿著骑马、拉弓、奔跑都不会累。”
    陈默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套a版鳞甲的鳞片。
    手感不错，做工精细，鳞片和鳞片之间的缝线是手工绣的，顏色也调得漂亮。
    他摸完，转头看右边那一套。
    “那一套呢？”
    林总监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一套是样甲。”
    “什么叫样甲？”
    “剧组前期为了拍宣传照准备的，真料。”
    林总监的语气里带著一点点自豪。
    “铁片是手工锻的，按《武备要略》的规格做的，每一片指甲盖大，两千一百三十片，用牛筋串成。”
    “重量十八公斤。”
    “我们本来的计划是宣传照拍一天就放回库里留档，真穿著演戏，太累，撑不下来。”
    陈默走过去。
    他伸手提了一下那套样甲的肩膀。
    真沉。
    他试著把它从架子上摘下来，两只手用力才摘下来。
    林总监在旁边看著。
    “陈老师，这个真的没必要，a版镜头里看起来跟这个一模一样，一点差別都没有。”
    陈默没说话。
    他把样甲抱在怀里，抱著走到试衣室里。
    林总监在外面愣了两秒。
    然后他赶紧喊了两个助理进去帮陈默穿。
    穿一套真料鳞甲不是件容易的事。
    下身先穿甲裙，然后穿护脛，然后是胸甲，然后是背甲，前后用皮带扣合，然后是两片臂甲，分上臂和前臂，然后是肩甲，最后是头盔。
    加上所有东西，一共十八公斤。
    陈默穿完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后。
    两个助理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陈默站在试衣室中央。
    他没有立刻走动。
    他先闭上眼睛站了十秒。
    然后他睁开眼睛，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一边走一边在感觉身上这十八公斤的分布。
    肩上六公斤，胸背一共八公斤，胳膊和腿加起来四公斤。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蹲下来。
    蹲下去的时候胸甲压在大腿上，有一下轻微的闷响。
    他蹲了两秒。
    然后他用腿发力，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比他平时慢了半拍。
    陈默点了一下头。
    他转头看林总监。
    “就这套吧。”
    林总监愣了。
    他从业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演员，他见过怕冷怕热怕晒的演员，怕戏服重想偷工减料的演员，怕头套闷想在里面垫薄纱的演员。
    他没见过主动要重甲的演员。
    “陈老师。”林总监走上前，“这个真不行，你要在这里面演北征戏，骑马、奔袭、拉弓、对戏，全部要穿这个。”
    “十八公斤，你一天穿下来，晚上腰都直不起来。”
    “剧组完全没必要让演员吃这种苦，现代影视工业的標准就是戏服要让演员舒服，重量我们来做减法，镜头前的效果我们来做加法。”
    陈默听他说完，没打断。
    然后陈默开口了。
    “林老师。”
    “嗯。”
    “您刚才说，a版和这个样甲，镜头里一模一样。”
    “对。”
    “镜头里一模一样。”陈默说，“但我的身体不一样。”
    林总监没听懂。
    陈默往前走了两步，又蹲下，又站起来。
    他的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一点，但依然比正常情况下慢半拍。
    “您看我刚才蹲下。”
    “嗯。”
    “我蹲下去的时候，胸甲压在大腿上，有重量，我起来的时候，是用腿发力顶起来的，不是用腰。”
    “如果我穿的是a版三公斤的甲，这个蹲下起身的动作我用腰就能完成，甚至用核心肌群就能完成。”
    “镜头里看起来也一样。”
    “但我的眼神不一样。”
    陈默看著林总监。
    “一个人身上背著十八公斤和背著三公斤的时候，他看世界的节奏是不一样的。”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穿上真正的鳞甲，他的动作会变沉，呼吸会变重，眼神也会跟著变。”
    “朱瞻基这个角色，少年时候的气到底是什么？”
    “是『我爷爷让我穿上这个，我就真的是大明的將军了』的那股气。”
    “这股气不是演出来的。”
    “这股气是被这十八公斤压出来的。”
    林总监愣了很久。
    他从业二十年，第一次听到一个演员这么跟他谈戏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结果他想说的话被陈默的下一句话堵回去了。
    “林老师，这套甲我要自己保管。”陈默说，“我今天开始穿著它，每天穿四个小时，穿到北征戏开机。”
    “中间您要调整尺寸什么的，隨时找我。”
    说完他往试衣室门外走。
    十八公斤压在身上。
    他走路的声音比普通人走路重了好多倍。
    每一步，甲片和甲片之间的摩擦声，窸窸窣窣。
    陈默穿著那套样甲在片场走了一下午。
    他从服装库走到外景地，从外景地走到演员休息区，又从演员休息区走回图书室。
    一路上遇到的剧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他没跟任何人解释。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走。
    下午四点多，他走进图书室。
    女孩抬头看见他，直接愣在原地。
    然后女孩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陈老师，你......今天在拍戏啊？”
    “没拍。”
    “那你这是......”
    “穿著习惯一下。”
    女孩没听懂。
    陈默穿著那套十八公斤的甲在桌子前面坐下。
    坐下去的时候甲片发出一阵响。
    他拿出昨天那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开始写字。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
    因为甲的臂甲压著，他写字的姿势是微微收著胳膊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
    “少年朱瞻基写字的时候，会是什么姿势？”
    他写完，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外走。
    图书室门关上的时候，女孩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愣著。
    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给副导演发了一条威信。
    “副导。”
    “陈老师今天穿著样甲在基地走了一下午。”
    “现在还穿著。”
    副导演那边隔了两分钟才回。
    “知道。”
    “別跟他提这事。”
    晚上九点半。
    王学齐在酒店房间里读剧本。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
    一条威信。
    发信人是副导演。
    內容很简单。
    一张照片。
    照片是今天下午在基地拍的，照片里陈默穿著那套十八公斤的样甲，站在夕阳下的一条土路上，背对著镜头，一步一步在走。
    王学齐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走到窗边。
    酒店十八楼，从窗户能看见基地那边亮著几盏灯。
    王学齐站在窗前。
    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
    四十年前他二十四岁，刚考上中戏。
    他那时候演一个小兵，道具组给了他一套特別轻的甲，他穿了一场戏觉得不对劲，找道具组要了套重的。
    道具组师傅当时问他。
    “你穿那么重干什么？镜头里看不出差別。”
    他当时跟那个师傅说了一句话。
    他现在已经忘了自己当年具体说的是什么。
    他只记得那句话的意思是这样的。
    “我演我自己看得出来。”
    王学齐站在窗前，看著基地方向那几盏灯。
    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