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一峰那天晚上看到凌晨三点。
    一共看了九集。
    从“彼可取而代之”开始，到鸿门宴结束。
    他没看完。
    不是看不下去，是看到第九集的时候他已经不想再看了，再看下去他心里就会冒出来那句他最怕冒出来的话。
    “就是他。”
    这句话一旦在心里冒出来，整件事就变了性质。
    他从业三十多年，对选角这件事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他从来不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做决定。情绪上头的时候做的决定，十有八九会后悔。
    所以他把电脑合上了。
    合上之后他又打开了。
    又看了一集。
    然后他把电脑重新合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抽了半根烟。
    凌晨三点的燕京，风是凉的。
    罗一峰把烟掐了，回到书房，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通讯录本子。
    老式的那种，黑色皮面，里面抄著他这辈子所有的圈內电话。
    他翻到“璞”字那一页。
    璞石文化，沈玉。
    號码是他三年前亲手抄进去的。
    三年前沈玉还在经纪圈里给別人打工，他那时候看好她，说过几句场面话，后来她自己出来开了璞石，给他寄过一瓶酒，他没喝，放在柜子里。
    他看著那个號码，犹豫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
    凌晨三点十四分。
    沈玉正在看合同。
    她最近三天都在看合同。
    璞石文化签了陈默之后，第二天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个不停......电视剧邀约、电影邀约、代言邀约、综艺邀约、商务合作邀约。
    她没有助理帮她筛，她每一份都自己看。
    她这人有个习惯，新签的第一个艺人，她要亲自把头半年的资源摸一遍，这个过程不能交给別人。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的號码没存过。
    沈玉皱了一下眉。
    凌晨三点的陌生號码，按她平时的习惯是不接的，但这个號码的前三位她有印象。
    是十几年前某个圈內前辈的號段。
    她接了。
    “餵。”
    “沈总。”
    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我是罗一峰。”
    沈玉的手顿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名字。
    整个娱乐圈做正剧的导演，叫得上號的不超过十个人，罗一峰是其中之一。
    “罗导您好。”
    “唐突了。”罗一峰说，“这个点打给你。”
    “没关係，我还在办公室。”
    “你的艺人。”
    罗一峰没拐弯。
    “陈默。”
    沈玉握著笔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应声。
    这是她的习惯。
    电话里对方一开口就直接点名某个艺人的时候，她从来不会立刻接话，她会让中间那一两秒的停顿自然发生，那一两秒里对方通常会补充一些他原本不打算说的信息。
    果然罗一峰继续说了。
    “我手里有一部戏，大明，宣德。朱瞻基这个角色，我想让他来试一下。”
    沈玉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圈。
    朱瞻基。
    她脑子里这三个字转了一下。
    这个角色她知道。
    前两个月圈內有过风声，说罗一峰在挑人，挑了好几个都没定下来，资方那边一直在推一个流量小生，罗一峰拧著不鬆口，把剧组的筹备拖了四个月。
    现在罗一峰凌晨三点亲自打电话来。
    不是助理打，不是副导演打，是罗一峰本人。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信號了。
    “罗导，”沈玉的语气很平，“您这部戏的选角工作，之前是您的副导演在对接，对吗？”
    “对。”
    “这次您直接打给我，是有什么特殊的考虑吗？”
    罗一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沈总，你这个问法挺有意思。”
    “我直说。”沈玉说，“我想知道陈默这次进你这个剧组，是走试镜的流程，还是走別的流程。”
    罗一峰懂了。
    这个女人在问的是.：你是不是因为高希的面子才找陈默？如果是，那我这边要考虑一下。
    这种考虑是很专业的。
    如果陈默是走人情进的组，那么这个角色的归属就不稳，万一后面资方重新施压，剧组又会动摇。
    走试镜进的组则不一样，试镜定下来的角色，资方再施压也没用。
    罗一峰这辈子跟无数经纪人打过交道。
    大部分经纪人听到“我想让你的艺人试一下某个角色”，第一反应是激动、是感谢、是赶紧抓住机会。
    沈玉这种反应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是高希跟我提的一嘴。”罗一峰说，“但他说完之后立刻补了一句......他不插手，让我自己联繫。”
    “我看了《楚汉传奇》的九集，自己拿的主意。”
    沈玉在纸上画了第二个小圈。
    “那您的意思是，走试镜？”
    “走试镜。”
    “试镜的標准？”
    “跟其他人一样。”
    “剧本能提前给吗？”
    “能。”
    “什么时候？”
    “明天我让副导演送过去。”
    “试镜时间？”
    “后天下午。”
    沈玉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罗导，后天太紧了。”
    “紧？”
    “朱瞻基这个角色，一个晚上读剧本不够。”
    “......”罗一峰在电话那头顿住了，“其他人都是一个晚上。”
    “陈默不一样。”
    沈玉的语气依然很平。
    “我们这边签约条款第一条，他接什么戏、怎么准备，他自己决定。我只能跟您说，如果他觉得一个晚上不够，那就不是一个晚上。”
    罗一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打这通电话是来谈一个“给不给面子”的问题。
    结果对面这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一秒在谈面子。
    她在谈规矩。
    罗一峰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经纪人。
    他最爱的也是这种经纪人。
    “那你跟他说一下。”罗一峰开口，“剧本明天上午送到，试镜的时间，他定，一个晚上也行，一个礼拜也行，定下来告诉我。”
    “好。”
    “还有一个事。”
    “您说。”
    “你別告诉他是高希跟我提的。”
    沈玉顿了一下。
    “为什么？”
    “我了解高希，他跟我提这个人，就是不想掺和这件事，我要是让这小子知道是高希推的，他进组之后会彆扭，演戏的时候会想著怎么对得起高希......演戏的人一旦想著对得起谁，戏就鬆了。”
    “我要他来演，不是来还人情的。”
    沈玉在纸上画了第三个圈。
    这个圈画得比前两个都重。
    “罗导。”
    “嗯？”
    “这句话我记下了。”
    “......”罗一峰笑了一下，“你这个『记下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沈玉说完就把电话掛了。
    ......
    掛了电话之后沈玉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她面前那张纸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是“朱瞻基”。
    第二个圈是“走试镜”。
    第三个圈是“不是来还人情的”。
    沈玉看著那三个圈，忽然笑了一下。
    她笑的是第三个圈。
    她签陈默的时候想过一件事，这个艺人不好带。
    不是因为他难搞，而是因为他太懂自己要什么。
    一个懂自己要什么的艺人，经纪人能发挥的空间其实是很小的。
    你不能给他安排、不能替他决定、不能替他张嘴。
    你能做的就是......站在他前面一点点，把那些不该他接触的脏东西挡掉，然后把他该接触的那些好东西，乾乾净净地递过去。
    罗一峰刚才那句“不是来还人情的”，就是一件“乾乾净净的东西”。
    她得把它递过去。
    沈玉打开手机，翻到陈默的对话框。
    她没有立刻打字。
    她想了想。
    这件事怎么说，是有讲究的。
    如果她直接说“罗一峰看了《楚汉》主动找你试朱瞻基”，这是一种递法......带著“导演主动”的光环递过去。
    但罗一峰让她不要说是高希提起的，这意味著罗一峰希望陈默进组的时候心里是乾净的，只想著朱瞻基，不想著人情。
    那她就得递得更乾净一点。
    沈玉重新打了几个字。
    “有个剧本。”
    “罗一峰。”
    “大明宣德，朱瞻基，他让你试。”
    然后她补了一句。
    “试镜时间你定。”
    发出去之前她又停了一下。
    她把“他让你试”这四个字刪掉，换了一个字。
    “他请你试。”
    一个字的差別。
    “让”是单方面的，像是导演给演员派任务。
    “请”是双方的，像是两个平等的人在谈事。
    她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