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彭胜光头连连点动，汗水顺著光溜溜的头顶往下淌，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穿武僧服，剃光头，练功才能凝神定气。我练跆拳道那会儿就发现了，穿寻常衣物难以入静，可一著道服、系腰带，瞬间便能心无杂念。这是一种仪式感，懂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光头省事，不用洗头，也不用担心头髮糊眼睛。练功的时候最怕分心，头髮一挡视线，劲就散了。”
    “你说，这揽擦衣，看著普普通通，真的算是功夫？”周易不再纠结衣著，向这个明显是练家子的大个子问道。
    “当然是功夫，而且是上层功夫中最根基的功夫。”彭胜的光头被太阳晒得发亮，一层汗珠油光鋥亮。
    他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像是怕被人听去什么不传之秘“我们练格斗，常以大铁锤砸轮胎、翻轮胎练核心与爆发力。可这揽擦衣，比那些训练更厉害。”
    “我知道。”周易点头，“电视上那些拳击选手也这么练，练全身力量与爆发。”
    “不错。”彭胜一边调整身形，重温揽擦衣的缠丝劲，一边说道。
    “砸轮胎练核心稳定与扭转爆发，翻轮胎练腰腿协调与全身整劲。而这揽擦衣，两样都练，还能练出擂台训练练不出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慢慢说道：
    “轮胎是死的，可这拳式里的虚实、缠丝、听劲，是活的。劲不能用老，要懂虚实转换。就如面对对手，你永远不知道对方下一招是什么。这一式揽擦衣，练的就是你应对虚实、凝聚整劲的根基。”
    周易心头巨震。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看起来憨头憨脑的室友，竟然如此有见地，能从这一式看似普通的拳架中，悟出如此深刻的拳理。
    这个剃著光头、穿著武僧服的汉子，是真懂拳的人。
    “我之前，还练过咏春。”彭胜手腕轻轻一拧，如蛇形缠绕，“蛇拳、鹤拳，都藏著这般拧转活劲的道理。”
    “彭胜，你还真是中二得很。”周易忍不住失笑，可一笑便牵扯到酸痛的腹肌，顿时齜牙咧嘴。
    这两日苦练，全身肌肉无一处不酸胀难忍，笑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中二？什么意思？”彭胜一脸茫然，这个后来的网络用语明显对现在的人来说还是陌生的。
    “就是说你很厉害。”周易强忍著笑。
    “滚吧，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彭胜对著他比了个中指。
    周易又问道：“我们练这个要多久才能有成效？”
    “阿弥陀佛，此乃禪武合一，气功筑基，要自己领悟。”彭胜拄著拳架，双手合十装模作样，惹得周易也回敬了一根中指。
    “两人一组，相互按摩放鬆，取活络油揉开酸痛筋骨。”
    教练陈昂一声令下，眾人如蒙大赦，纷纷收势瘫坐在地，两两一对，开始按摩舒缓。
    彭胜与周易自然是一组。
    “周易，你气力耗尽了，先躺下，我帮你按。”彭胜示意周易躺好。
    周易求之不得。
    刚一躺下，彭胜便从隨身的帆布袋里取出武校发放的“新建牌”活络油，拧开盖子便是一股浓烈刺鼻的药香扑鼻而来。
    这药香里有薄荷脑的清凉，又混著松节油的辛辣，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草药味，闻著冲鼻，却也醒神。
    彭胜將活络油倒在掌心搓热，便顺著周易的腰脊、后背、腿、肩、手臂、膝踝等处揉按。
    搓、揉、掐、按，手法简单，却是陈昂开学头一个小时便教的基础松筋手法。
    活络油涂在身上，起初火辣辣如同火烤，皮肤像被点燃了一般，片刻后便转为清凉舒爽。
    周易浑身紧绷的筋骨彻底鬆弛下来，像一捆绷紧的麻绳突然被解开，几乎要昏睡过去。
    这活络油並非市面上的寻常货品，而是武校秘制的伤药。
    陈昂第一天就说过，这药方是他师父传下来的，里头有三十几味中药，用老酒泡製，再掺上松节油和冬青油，专治筋骨劳损。
    药效极佳，远胜市面上那些勾兑的寻常药膏。
    若不靠著这活络油舒缓筋骨，周易怕是早已累得垮掉。
    练功场上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药油味，和著汗味、水泥地被晒热的土腥味，混成一种独特的武校气息。
    按够半个时辰，轮到彭胜躺下，周易接手按摩。
    此时他气力已恢復大半，手上的力道也稳了些。
    “果然是练功不用药，迟早得上吊。舒坦！！！”彭胜长长舒气，吐出一句国术界的谚语。
    世间在周易的练拳中过的飞快，第八日是休息日。
    教练陈昂放了全班的假，只说了一句：“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七天的筑基修炼已让眾人筋骨绷到极致，唯有彻底放鬆，方能养足精神再攀台阶。
    周易的手机突然罢了工，也不知是不是前两天练功时被汗水浸了，屏幕暗不亮，按键按下去毫无反应。
    武校宿舍里没有座机，离镇上又远，没有手机就等於断了和外界的联繫。
    正好趁著这休息日，去镇上换个手机。
    武校离镇上足有五六公里。
    没有公交，更无地铁，学生们要去镇上，要么搭附近农户的摩托车，给个三五块钱，要么便索性跑步往返。
    周易吃过早饭，喝了碗武校食堂里寡淡的白粥，啃了两个馒头，又在外面路边摊嗦了两大碗素拌粉，索性决定步行前往。
    一路走，一路便比划起揽擦衣的拳架，半点不耽误修炼。
    从武校到镇上的路是一条水泥乡道，两旁是成片的农田，稻子还没抽穗，绿油油地铺到天边。
    偶尔有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扬起一阵灰土。
    路边的白杨树被太阳晒得叶子打卷，蝉鸣震天响，吵得人脑仁疼。
    这几日，他对著揽擦衣反覆揣摩，已然摸出了几分攻防门道。
    陈氏揽擦衣看似舒缓柔和，实则藏著攻防一体的精髓。
    提膝合手时，双臂环抱如抱球，是掤劲格挡，可卸去对方来势；
    擦脚出步、转腰开手时，劲由腿生，经腰催肩，由肩达手，右手逆缠前展，便是挤劲进攻；
    定势时偏马步稳扎，左手顺缠护腹，右手坐腕立掌，可守可攻，进退自如。
    若有人挥拳攻来，他只需顺势提臂，以掤劲架开对方手臂，同时腰胯一拧，转腰开手，右手便可借整劲顺势前推，直击对方中线。亦可直接沉肩坠肘，以按劲化解攻势，再借缠丝劲反制。
    招式简单，却暗藏玄机。
    这拳架看似如太极般舒缓，实则每一动都藏著人的本能发力。
    教练陈昂授课时，只字未提格斗，只反覆强调揽擦衣的修炼要诀。
    松肩沉肘、虚领顶劲、气沉丹田，转腰时襠走下弧，双手逆顺缠丝，虚实转换分明，每一式都要做到“以身领手，劲由內发”。
    至於如何运用到格斗，全凭自己领悟。
    好在周易心思活络，又肯钻研。
    自从来到龙蛇世界，能踏入国术之门，超凡之路的起点就在脚下，他把主观能动性发挥到了极致。
    將揽擦衣的劲法融入应对之中，渐渐品出这一式太极母拳的奥妙无穷。
    单是提膝、转腰、缠丝、定势这几个简单动作，便藏著无穷变化。
    每一次揣摩，都能有新的收穫，像是剥洋葱，一层一层，总也剥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