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挂检查？”虞真语懵了。
    数十万直播观众有目共睹，刚才虞真语近乎盲射的绝妙一箭足以载入游戏史册，然而他得到的不是赞许，是“我们怀疑你开挂”。
    这无异于当面羞辱，几个队友都坐不住了，mist挡在他面前，深深皱眉道：“赛前已经检查过了，还要检查什么？”
    官方工作人员有些尴尬，低声回答：“我完全能够理解您的心情，也相信y2非常遵守竞技精神与职业道德，若非不得已，我们赛事组也不愿给选手这样的打击……”
    为免引发不良舆论，这段画面不会出现在直播中。
    “但联盟有规定，参赛战队有权提出质疑，裁判必须按规则办事，您看，要不我们抓紧时间，走一遍检查流程？拿到结果平息质疑，比赛也好继续……”
    几年前，cpl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当时被质疑的选手经检查后洗脱嫌疑，得到了质疑者的公开道歉。后者名声扫地，挨了无数谩骂。
    之后各战队吸取教训，即使心存怀疑也谨慎行事，不轻易申请外挂检查。
    然而技术在发展，外挂不断更新换代，官方的检查手段也不断升级，会升级就意味着之前可能存在漏洞，给阴谋论者提供了脑补的空间。
    那么，现在有漏洞吗？
    ——万一呢？
    显然tee觉得有，他们认为虞真语的新科技外挂在赛前检查时瞒过了官方，此时要求更深一步的检查。
    理论上官方不可能立刻更新检查程序，所以所谓“更深一步的检查”，是指在常规检查的基础上，增加一道人工程序——换官方人员来操作虞真语的设备，试验游戏是否有异常。
    以弓箭为例：换一个人射箭，统计命中率。
    工作人员解释完检查流程，焦急地等待虞真语回应。
    直播已经播了十分钟广告，线上线下的观众都躁动不安，观众席前排vip区靠近舞台，能看见y2玻璃房内的情形，有人拍下工作人员与y2选手谈话的一幕发到了网上。
    舆论是可预见的，官方赛事组也承受着巨大压力。
    虞真语按住为他出头的mist，攥紧微微发抖的手，说：“好，你们检查吧。”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对耳机里的同事说了句话，很快又来两个穿制服的人。
    他们请虞真语暂时离开座位，稍候片刻，然后使用他的电脑，同一套键盘鼠标，缩小正在进行的游戏，启动客户端，打开了第二个游戏窗口。
    虞真语抿紧嘴唇，罚站般呆呆地看着。
    他们检查的是他的设备，外挂可能藏在键盘、鼠标或者联网电脑的某个角落里，他能接触的一切都被剖开检查，仿佛被剖开的是他的身体，前所未有的强烈羞辱让他愤怒、想哭。
    但他不能哭，太丢人。
    他用力攥紧拳头，藏进队服衣袖，脸上挂着无所畏惧的神情，亲眼看他们将自己使用过的所有英雄和武器测试一遍，远程武器是测试的重中之重。
    随后，他们又将他的键盘鼠标连上工作人员的笔记本电脑，重新运行了一遍外挂检查程序。
    整个过程有摄像记录，游戏测试结果和程序运行结果也被留存，以备公证。
    “检查完成了，感谢您的配合。”一位负责人与虞真语握手，“结果没有异常，请您放心，我们稍后会做公示。”
    虞真语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帮虞真语重新连接键盘鼠标，调试比赛电脑，示意他回到原位，比赛即将恢复，其余的话没有多说，公事公办地离开了。
    虞真语坐回电竞椅，戴上耳机。
    刚才兴奋的状态已经消失，他双手冰凉，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委屈棉花似的塞住大脑，忘了比赛打到哪儿。
    “虞真语，”mist拍了拍他的手臂，“冷静一下，我们要先把比赛打完。”
    “……好。”
    直播广告结束，屏幕上显示比赛恢复的倒计时。
    “你先救人。”mist提醒，“刚才团战没打多久，我们三个都在救援时间里。”
    “好。”虞真语思绪不清明，机械地应了一声。
    终于，游戏屏幕重新亮起，维耶尔“活”了过来，虞真语听mist的话，匆匆打完一条绷带就去救援队友。
    tomata、cipher和mist按顺序复活，全队集合补满状态，快速搜刮tee的尸骸堆，分战利品。
    第二局已经进行到决赛圈，然而长达二十分钟的暂停影响了所有人的状态，理论上最激烈的决赛圈战斗打得拖泥带水，没有哪支战队发挥亮眼，最后是y2凭借更精良的装备扫荡全场，拿下了第一名。
    下场时虞真语有点恍惚，仿佛连路都不认了，被mist牵着衣袖带到休息室。
    周权辰和刘子平早已在后台等候。
    刚才得知tee申请外挂检查，周权辰不顾刘经理阻拦跟赛事组负责人吵了一架，对方一副“我们也拿tee无可奈何”的搪塞态度，气得周权辰浑身冒火，恨不能冲到tee那边真人互打。
    见虞真语一脸强忍的委屈，周权辰搂住他安慰：“这帮菜狗没有自知之明，我徒弟比他们厉害不是理所当然的？还用开挂？！”
    虞真语吸了吸鼻子：“没事，我不在意。”
    “那你别哭。”
    “……我没哭！”
    虞真语要强，不肯在关键时刻示弱。
    但他多年来除了不被父亲允许打职业外没受过什么挫折，尤其没直观感受过旁人的恶意——网上的差评不算，隔一层屏幕，他没太多实感。
    然而在比赛台上被对手当面质疑开挂，对方以最深的恶意揣测他，蔑视他的技术，贬低他的人品——恐怕上回比赛就已心存怀疑，否则今天不会这么果断地提出申请。
    这种滋味怎么形容？
    不是单纯的委屈想哭，是更深的愤懑失望。
    因为他不是任何俱乐部青训出身，他的成长没有被看见，他多年来的努力只有自己知道，他们便以为那一箭射得很轻易，以至于不真实。
    怎样才能更真实？
    ——要赢。
    赢到所有人习以为常，默认他最强，不敢再有半句质疑。
    虞真语不理人，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猛喝水。
    刚才在台上他无法宣泄情绪，现在则是宣泄过头，状态不太对了。
    mist坐在一旁，帮他按摩手腕：“你要冷静，虞真语。”
    “我很冷静。”
    “骗谁？”
    “……”虞真语抽回手，“不用你按摩。”
    mist哄他：“是tee做错了事，不是你，你别不开心。”
    他当耳旁风，mist又说：“他们质疑你是不敢承认怕你，其实已经对你有心理阴影了。设想一下，你一拉弓，tee全队就吓破胆，慌不择路地逃命，画面多搞笑？”
    虞真语绷住表情：“好笑吗？”
    “好笑。”mist说，“而且恐惧会传染，连榜首都怕你，其他战队更怕——虞真语简直太威风，我以后也玩弓箭，跟着你狐假虎威，好有面子。”
    虞真语：“……”
    mist哄人一套套的，旁边的周权辰听笑了，拍了拍虞真语的脑袋：“好点没？下一局能正常打吗？”
    “嗯，没问题。”
    虞真语给了肯定回答，然而，接下来两局他打得并不好。
    手感是一种玄妙的东西，人在状态火热时被兜头泼一盆冷水，状态就断了，越想努力续上越适得其反。
    更糟的是，他拉弓的手感变差了。
    第三局有一次团战，他有机会用弓箭收割人头，但箭在弦上将发之际，他却微妙地预感这一箭有问题，犹豫片刻收了弓。
    ——出箭犹豫是大忌。
    虞真语不知道问题是什么，不自信，怕射不中？还是怕又一次“轻易”射中为自己招来“百发百中很古怪”的质疑？
    他深感茫然。
    而心不静，手就不稳，第四局虞真语没有使用弓箭，让小番茄用狙击枪为团队补上了远程武器的缺口。
    后两局比赛y2得分不高，tee也发挥欠佳。
    但综合四局总分，y2凭前两局的高分与其他战队拉开差距，登顶了日榜。
    这是常规赛最后一轮循环，tee的比赛已全部完成，y2少打一场，总榜排名将在明后两日bd、cd组比赛结束后再做统计。
    虞真语不知明天战况如何，能否顺利反超tee。他今天打得不顺，回酒店时心情低落，对着车窗外的雨，不断回想刚才比赛的细节。
    小番茄在前排刷微博，汇报说：“网上都炸锅了，官方发声明解释第二局暂停的前因后果，评论区全都在骂，说tee毁了今天精彩的比赛。”
    虞真语没吭声。
    “除了咱们的粉丝，其他人也质疑官方规定不合理，如果有某个战队脸皮厚不怕挨骂，用外挂检查搞对手的心态，大家还玩不玩了？公平在哪儿？”
    诚然大部分战队要脸，没这么无耻，但万一呢？好比在今天之前谁也想不到tee这么输不起。
    粉丝打架胡扯几句不要紧，战队亲自下场太不体面，这么做对cpl的公信力也是一种伤害。
    受伤更深的是被质疑的选手。
    虞真语被“赶下”电竞椅检查设备的过程没有公开直播，但有观众录下来发到网上。
    即使画面模糊不清，也可以看出虞真语当时手足无措地低着头，像一个无故被责罚的学生，“同学”和“班主任”都在欺负他。
    路人不忍，粉丝心碎，比赛刚结束就冲爆了tee官博。
    “……”虞真语委屈归委屈，但见这么多人心疼自己很不好意思，“哪有那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