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在厅內炸响。原本绝望的眾人，眼中瞬间燃起了求生的火光。
    人们纷纷拱手躬身，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等愿听恩公號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恩当即不再迟疑，立刻开始部署。他先是吩咐亲信，趁著夜色，悄悄联络八连区內各个街巷的华人壮丁。
    无论是商號的伙计、铁匠铺的工匠、渔户的汉子，还是平日里做苦力的劳工，但凡能拿起器物、有几分力气的，逐一谈话拉拢，进行动员。
    隨后，他又下令，將各家各户藏匿起来的铁器、刀具、斧头、锄头，甚至是铁匠铺里的铁料、粗壮的木棍、削尖的竹矛，全部集中起来，统一分发。
    同时，安排人手，用石块、木板、杂物等封堵八连区內的狭窄巷弄，设置简易的防御工事，防备西班牙士兵强行闯入。
    “恩公，北巷、西巷、临河三条主道，都已经堵死了，只留了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口，西人若是强攻，至少要耗上半个时辰才能突破。”
    “壮丁已经按街巷分好了队，一共十二队，每队五十人，都已经集结完毕，隨时听候调遣。”
    “能找到的傢伙事都集中起来了，砍刀、斧头、锄头还有铁匠铺连夜打出来的短刃，一共凑了三千多件，虽然比不上西人的火枪刀剑，但好歹能防身护命。”
    “各家各户都已经通了气，老人妇孺都转移到了中间片区的大宅院、祠堂里，由老弱队看守，壮丁全部守在外围街巷，誓要护住八连，护住同胞。”
    ……
    林恩静静听著，指尖轻轻叩著窗沿。他没有丝毫喜色，反而眉头蹙得更紧，眼底的忧虑越来越浓。
    他知道双方实力天差地別。西班牙人有正规军队，有火绳枪，有火炮，而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商贩、工匠、苦力，手里只有农具和自製的简陋武器。
    林恩抬头看了看屋子里面的妈祖雕像，默默祈祷，祈祷这座曾经保佑了几代海民的神灵能再一次为他们降下庇护。
    同一时刻，马尼拉王城之內，总督府议事厅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高大的石质建筑內，壁炉里的柴火熊熊燃烧。长桌两侧，坐著殖民当局的所有核心高层：
    副总督胡安·德拉伊斯拉，皇家审计院的首席法官、马尼拉大主教贝纳维德斯、陆军要塞司令、海军统领，还有专管八连华人事务的八连长官，以及总督的亲侄子、精锐部队指挥官托马斯·德·阿库尼亚。
    所有人的脸色都阴沉得可怕，厅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总督阿库尼亚的脚步声，在大厅里来回迴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弓弦上。
    阿库尼亚已经整整一个小时没有说话了。
    他身著笔挺的总督礼服，胸前的勋章在灯火下泛著冷光。
    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凶狠而狂躁，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的脚步急促而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镇定。
    摆在长桌正中央的，是一叠厚厚的密报，每一张纸上，都写著八连区內的一举一动。
    这些都是安插在八连的西班牙密探、华人教民通事，连夜送回来的绝密情报。
    “八连北区深夜集结数百华人，搬运石块、货箱封堵巷口，修筑工事。”
    “华人领袖林恩彻夜召集各坊首领，秘密议事，调度人手。”
    “华人各户连夜收拢铁器、农具，打造尖锐竹矛，疑似备战。”
    “八连区內全面戒严，灯火尽数熄灭，外人无法入內，戒备森严。”
    ……
    “你们都看到了！都看到了！”
    阿库尼亚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抓起桌上的密报，狠狠摔在长桌中央，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慌而变得嘶哑尖利，全然没了总督的威仪，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我原本以为，封锁八连，只是为了防范他们与大明官员暗中勾结，可现在呢？
    他们在封堵巷口！在集结人手！在打造武器！他们不是要安分守己，他们是要造反！是要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迎接大明军队攻占马尼拉！”
    大主教贝纳维德斯缓缓站起身，胸前的十字架在灯火下泛著冷光，他的语气阴沉而坚定，带著宗教式的偏执：
    “总督阁下所言极是。这些桑莱都是异教徒，不信天主，心向东方帝国，本就是天主之城的祸患。
    如今他们暗中集结，若是我们不先下手为强，等到他们率先发难，一切都晚了。为了天主的荣光，为了西班牙在吕宋的统治，必须彻底清除这个隱患。”
    要塞司令与总督侄子托马斯也立刻躬身，语气强硬：
    “总督大人，我请求发动进攻！只要您下令，我们的军队立刻进攻八连，镇压所有乱民，绝不给他们任何暴动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阿库尼亚的身上。
    厅內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阿库尼亚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他缓缓转过身，望向窗外漆黑的马尼拉湾，望向八连区方向那一片死寂的黑暗。
    一旦林恩带领三万华人真的暴动，一旦大明军队真的远渡重洋而来，他苦心经营的吕宋殖民统治，將会瞬间崩塌，他也会成为西班牙帝国的罪人，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阿库尼亚缓缓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狠戾与决绝。
    他抬起手，声音低沉而冰冷，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厅，如同来自地狱的屠令，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传我的命令，全军即刻整装，火炮前移，对准八连区所有街巷。明日破晓时分，全线进攻八连。
    但凡八连之內的居民，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是否参与作乱，一体清除，格杀勿论。
    收缴所有財物，焚毁所有屋舍，彻底剷除这个威胁西班牙统治的祸患。”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去。海风呼啸著穿过总督府的尖顶，带著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提前笼罩了整座马尼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