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大学的医疗站内病房安静, 周随输液的过程也没抵挡住睡意，在猫的接连打扰中还是睡了过去。季栖元确定完各个数据，给周随办了临时手续后，再进来的时候, 就看到人已经在病床上睡熟了, 怀里还挤着一只猫, 都已经睡过去了。
    他在旁边坐下, 伸手触碰对方额头的时候, 还能感受到呼吸间涌出来的热意。
    看着对方的面孔, 季栖元脑海中浮现出的是诊室里第一次见面, 见到的是站在周随肩上的机械猫，以及他困倦冷漠的外表，孤独地坐在角落里, 等着冗杂且漫长的检查报告。
    防备戒备，是周随一概有的保护壳。
    季栖元静静地坐着, 把系主任今天邀请他去实验室的事情暂时拒了, 打开备忘录里一连串的药食调理菜单改动, 理完思绪后再看着人的时候, 发现周随已经侧身躺着。
    怕被压倒输液的手，季栖元只能动手阻止他，握住手腕的时候他没松开。习惯性的动作，手腕间的静脉, 似乎在他的按压下涌现出来, 是对方心脏跳动有力的表现。
    “干什么？”有声音出现。
    季栖元一愣, 就看到男生侧卧着，半睁着眼看他。
    他有种心思被窥探到的感觉，又很快地恢复过来, 看着对方：“不是睡着了吗？”
    周随没睡，也许是先前做过的梦，让他有点排斥去睡觉。
    索性睁着眼睛休息，等着输液完回去。
    他克制着困倦，与季栖元对视着。
    两人对视，季栖元似乎明白了什么：“不想睡？”
    周随：“嗯。”
    “那跟我说说话？”季栖元道。
    周随脑子没转过来，说什么？
    让他社交似乎是一件顶级的难事，这比让他控制自己不睡觉要难，气氛毫不意外地尴尬下来，季栖元却主动问出了话：“集结营，你什么时候去的。”
    周随顺口答道：“最后一届。”
    季栖元没立刻回应，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你的情况有点特殊，输液完保险起见在医疗站待两天观察情况。”季栖元看着人又要睡了，声音平缓地说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你温感问题，你的主治医生确定需要排查原因，没问题，过两天就能回去了。”
    与人说话时，可以提升注意力。
    季栖元说话的时候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听他说话很舒服。
    周随脑子有点浑噩，季栖元说话的声音，尤其是压低靠近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的脑海里瞬间浮出的是一度阴阳的视频攻略，那被电子音覆盖的声音里，似乎与眼前的声线重叠在一起，让周随越听，那种恍惚感更重。
    说话的期间，病房玻璃窗外似乎有人走来走去，全都是医生。
    隔着玻璃，周随有种自己是珍稀物种的感觉，被来回围观。
    周随之前刚刚在医院清醒的时候，他的身边除了吴医生，还有其他医生在。查出特殊型嗜睡症，罕见病症在医生的眼里就像是课题……他已经习惯了。
    这时候，季栖元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玻璃旁边按了个按钮。
    整片玻璃顿时就暗下来，门外走道完全看不见了。季栖元回来后换了个位置，拉着椅子坐在了周随病床旁边，将门的位置挡得严严实实。
    “学校这边的医疗站都是毕业的学生，有的会留校当医生。”
    季栖元道：“你的情况有点特殊，他们会好奇。”
    睡着的猫醒了，见周随没睡，又懊恼地待在他旁边，换个位置给他降温：“你太热了要跟猫说！”
    季栖元笑道：“你温度别调太低了，适得其反。”
    猫：“猫知道！”
    关上暗灯，周围似乎安静下来了，猫怕周随睡着，叽叽呱呱地说着话。
    季栖元在旁边时不时应上一两句，平和的交流方式缓解了周随内心那种身处医院的焦躁感，不知不觉地被说话的季栖元吸引。
    对方似乎极有耐心，猫说什么，季栖元从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周随。”季栖元问。
    男生没有回应，额间抵在季栖元的手背上，蜷缩着身体。
    “季先生是集结营工作人员？”周随脑子烧糊涂了，没有思考就问出来了。
    吃饭时没问出来的事，似乎随着对方话题的展开，进一步拉近了距离。
    “嗯。”季栖元简单应道：“与你们……没有什么交集。”
    周随以为以季栖元的优秀程度，或许也是集结营其他项目的选手，而没注意到季栖元说话时，话语间短暂的犹豫与迟疑。
    烧到后面，周随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还是没抵挡住困意，睡了过去。
    40度高温的持续累积，他似乎感受到了热感，将怀中的猫抱得更紧，身体反应迫切地想要把温度降下去，尤其是脸上的温度，灼热到呼吸都有点不适。
    季栖元注意到了他的难受，伸手想要去触碰的时候，刚搭到枕边的手，忽然被对方的脸压住。高温隔着手背传来，热烫的皮肤压着，季栖元的手一下顿住了，理智与边界感告诉他这时候应该收回手，可碰到那点热感的时候，像是一种切实靠近的体温。
    一点点地告诉他，像是把他按压在内心不为人知的情愫挖出来。
    季栖元想抽回手，刚缩回一小段距离，眼前的人忽然半睁了眼睛，像是条件反射地找寻找冷源，使得他的手一下停住了。
    “周随？”季栖元问。
    周随没回答，又闭上了眼睛。
    “猫……别动。”
    无意识的呢喃。
    少年人清澈的嗓音浮现在季栖元的脑海里，温热的体温似乎通过那些莫须有的数据传递过来，是少年紧锢着力道，以及在风雨中渐渐传达过来的热感，笨拙又小心翼翼的动作，没有回应的自言自语。
    季栖元感受到对方的鼻息喷涌在手背上，滚烫的热气让他彻底败下阵来，似乎在那呼吸间，回想起了一段潜藏在心中的记忆。
    “你别跟着我。”
    “一身水，太笨了。”
    ……
    “别动，老实待着。”
    声音似乎重叠了。
    与数年前的记忆交叠在了一起。
    集结营的项目在几年前声浪浩大，与全息主脑对垒的竞技项目，引起了星网公民的推崇和追捧，里面每个选手出来，声势与地位都绝非小可。
    季栖元不是选手，他对这样的项目不感兴趣，只是五六年前，毕业与项目研究的机缘巧合，他的课题项目与集结营项目产生了交集。
    那是他毕业后第一次工作，作为集结营全息数据的监测研究员。
    他的观测对象中，有一个从头到尾嫌弃他的选手。
    那是少年时的周随。
    -*
    睡梦中，周随感受到了水深火热。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睁开眼时外面还是白日，眼前冒出了猫的大脸，用着圆溜溜的机械眼盯着他，他下意识就想把猫丢出去，猫却更早地反应过来！
    “周随，你睡了两天！！！”猫说道。
    周随没感觉，唯一的感觉就是身体的酸痛与头疼，他看到旁边实时监控的医疗仪器，上面写着38度，身上的高烧似乎已经退了。
    “醒了？”说话的人穿着白大褂，似乎是医生。
    “你要稍等会，季师兄有事回寝室了，一会才过来。”医生照常给周随做检查，“可算降温下来了，这两天你的主治医生也跑过来一趟，你再没醒可能就要转院去第三医疗站了，幸好今天早上各项数据都降下来。”
    周随短暂地应了一声，浑身乏力，这下终于对自己睡了两天的事有了确切的认知。
    就发个烧，居然这么严重吗……
    “你拉着季医生的手都没放！！”猫告状地说着周随这两天的状况，“你就捂住他的手，猫你都不要！”
    周随听到这顿时僵住，“什么？”
    “哦他说的是你拉着季师兄的手，病人生病中无意识的动作，不过捂着人的手还挺少见的，给你换个别的冷源你也没接，季师兄还为此洗了几次冷水手，体温都被你捂高了。”医生调侃说着，没有注意到病床上的人表情已经僵住了，“后面你温度降下来才稳定了，头一天晚上季师兄都没休息。”
    什么……？
    周随对感觉这话说的有点陌生，他们在说的是谁？
    猫立刻叼起通讯器，“猫都拍了！”
    通讯器上，他睡觉的照片被猫拍下来转发给吴医生。
    每日给吴医生发照片报告情况是猫的常态……只是转发列表上，还多了个人。
    “季医生说要登记数据，让猫也发一份！”猫说。
    两人的聊天记录上只有转账信息，那张照片就突兀地显示着，尤其是照片自己睡得很熟，脸边捂着另一个人的手。那些他觉得荒谬的说辞，在这张照片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一点反驳的余地。
    周随沉默了，他真的把人的手当成降温器在用了。
    “哦，师兄来了。”医生的话及时拉回了周随混乱思绪。
    抬眼看去时，就看到季栖元风尘仆仆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盒，见到其他医生颔首打了声招呼，他是刚收到消息赶过来了，步伐有点急，进了病房才慢了下来。
    “醒了？”季栖元问。
    周随没回答，只是下意识地看向对方的手。
    “怎么？”季栖元问。
    周随低着头没说话，头一回有种完全断片的感觉。
    季栖元回寝室带的是饭，特意做的粥，里面全都是肉跟菜。
    周随本来没什么胃口，但闻到味道的时候，饥饿好像被唤醒了。
    他避开那张照片不看，默默地给季栖元转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