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月试图勉力地站起来, 裴昭南呵斥道:“别乱动,当心骨头错位。”
她吓得一动不敢动,手足无措地坐在地上。
裴昭南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 要求把人送到积水潭医院。
救护车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来了,江斯月人生中第一次被抬上担架。
路上,她一直在发懵。
她只是摔了一跤, 怎么就要进医院了?
裴昭南的脸色没比她好到哪儿去。若是旁人, 他一定会大骂:“活该!”
偏偏受伤的人是江斯月, 他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他看向担架上的江斯月,眼底忍不住又多了几分怜惜:“到医院就没事儿了, 我陪着你。”
这句“我陪着你”像一副安慰剂,缓解了江斯月的疼痛。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如此脆弱。一句暌违已久的关心,竟让她泫然欲泣。
江斯月转过脸去,偷偷抹眼泪。
摔倒的时候没哭,这会儿却莫名想哭。
裴昭南察觉到她在哭, 以为她疼得厉害, 语气更软了:“疼吗?”
江斯月瓮声瓮气,委屈得不得了:“疼。”
裴昭南的心尖像是被一把软刀子反复摩擦。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责极了:“刚刚我不该那么说你。”
要不是他乌鸦嘴乱说话,她或许不会摔倒。
江斯月知道,这不是裴昭南的错。
方才的行为实在太危险,她活该摔上这么一跤,才能长长记性。
///
这一天, 积水潭医院接诊超过四十位摔伤患者,江斯月是其中之一。
北方一下雪,急诊创伤骨科就挤满了人。比起那些疼得呼天抢地的病号,江斯月的症状不算严重。至少, 她还能一声不吭地配合就诊。
经过一系列检查,江斯月被诊断为尾骨骨裂。好在处理得当,没有造成移位或者脱位。
裴昭南问医生:“她需要住院吗?”
“小伤就回家养着吧,”医生说,“我们现在也没床位给她。”
裴昭南有的是法子安排江斯月住院。
可是,其他患者伤得那么厉害,江斯月不好意思占用宝贵的医疗资源。
她问医生:“会不会是缺钙才导致骨裂?”
医生回答:“你现在应该还好。一般到了三十岁,身体的钙质才会开始流失。不过,平时注意多补补钙,对你没坏处。”
岁月不饶人。
以前觉得三十岁还早,如今数着手指头就能盼来了。
医生敲键盘写病历:“我给你开点儿外敷的药,还有钙片。要是疼得受不了,可以吃止疼药。回去之后避免久坐,多活动,但不要剧烈活动。每周来复查一次,一个月内就能痊愈,不用太担心。”
江斯月谢过医生,在裴昭南的搀扶下离开诊室。每走一步,她都直冒冷汗。
这么轻微的骨裂,居然也这么疼。偏偏疼的还是屁股,轮椅都坐不了。
按照计划,江斯月明天晚上就该回成都过年了。现在,她只能留在北京养伤。
得亏她是大学老师,寒假长达一个月,否则肯定影响节后上班。
裴昭南无语。
这种时候还想着上班?她怎么这么爱上班?令人费解。
江斯月在北京无依无靠,这会儿唯一能帮上忙的人只有裴昭南。
他去医院的药房替她取了药。又叫了一辆七座奔驰商务车,座椅放倒,让她整个人平躺,减少臀部压力。
他坐到江斯月身旁的皮椅上,司机向他确认地址:“是这儿吗?”
江斯月一听,为什么是去裴昭南家?
裴昭南理所当然:“你一个人回去能自理吗?”
江斯月嘴硬得很:“我从网上买个拐就行了。”
“拿快递都费劲儿,还买拐。”裴昭南被她气得够呛,“老实躺着吧你。”
途中,江斯月又哼哼唧唧:“我想回家。”
那可是刚租的房子,一个月一万二,闲置一天就相当于四百块扔水里,想想都心疼。
裴昭南无视她的呻吟。
“我还有东西在家。笔记本电脑、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江斯月罗列了一堆有的没的,“去你家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裴昭南脱口而出,“又不是没住过。”
车厢内霎时安静。
江斯月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晚,华灯初上。
行道树的枝丫间积着细雪。彩灯像一张大网,罩住树冠。小小的灯泡变幻着五颜六色的光。
一切都在飞速后退。
两人的记忆在五年前交汇。
裴昭南服软:“我送你回家。”
他重新跟司机确认地址。两个地址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公里,骑上共享单车就能到。
两人大学谈恋爱那会儿,恰是共享单车行业如火如荼的时候。口号宣传得满大街都是,解决“最后一公里”的需求痛点。短短一公里,足以催生一门几百亿的生意。
这最后一公里,就那么遥远吗?
///
深冬的夜,寒风砭骨。
车子如约开到目的地,那把实木餐椅还在原地。
江斯月无暇他顾。她扶着裴昭南,一瘸一拐地上电梯。
两人都没说话。电梯迟迟没动静,这才想起要摁楼层。
“几楼?”
“八楼。”
裴昭南摁了八楼,电梯缓缓上行。
叮的一声,到了。
走到家门口,江斯月没有开门。
她犹犹豫豫地说:“我的椅子还在楼下。”
裴昭南眸光微微一暗。家是私人领域,她似乎不愿意让他进。
他把装药品的塑料袋挂到门把手上,语气平平:“我下楼帮你拿。”
江斯月点点头:“谢谢。”
裴昭南离开之后,她才解锁入户门。
刚搬家,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堵着玄关,太乱了。就这么贸贸然地让裴昭南进来,不太合适。
她扶着鞋柜,把垃圾塞进纸箱,又把纸箱藏进柜子。这么一弄,瞬间好多了。
……
裴昭南拎着椅子上楼,入户门虚掩着。他以指节叩门:“椅子给你放门口?”
江斯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放餐桌边吧。”
推开入户门,门口摆了一双一次性拖鞋。
裴昭南松了一口气,放心地往里走。
这套房子一室一厅,独立厨卫,客餐厅一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江斯月把这里布置得十分温馨。沙发靠背上排着一溜儿毛绒玩偶,电视机旁摆着一盆龟背竹。茶几的花瓶里插着冬青,累累的果实鲜红欲滴。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勤奋学习,努力工作,认真生活。
餐桌上方吊着一盏草帽形状的灯。江斯月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对他说:“就放这儿吧。”
裴昭南把餐椅推进餐桌。她又指了指餐边柜:“那边有水壶和纸杯,我不太方便给你倒水。”
她还记得要请裴昭南喝上一杯茶。
裴昭南没有喝茶的心情。他实在放心不下江斯月:“你别站着了,我扶你去床上躺着吧。”
江斯月没再逞能。她把裴昭南当成人肉拐杖,一步一挪地进了卧室。
卧室不大,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化妆桌,和一整面墙的衣柜。
裴昭南扶着她来到床的一侧,拧开床头灯。
熟悉的hello kiy抱枕就在枕头上。
她居然还留着?
裴昭南不动声色地把抱枕搁到一旁,让江斯月平躺到床上。
江斯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要下床,该怎么办呢?她起夜不多,但也极少一夜躺到天亮。
裴昭南跟她想到了一处。他不禁发问:“我走了,你一人怎么办?”
江斯月眼神闪躲:“还能怎么办?”
裴昭南试探着问:“要我留下来吗?”
江斯月往被子里缩,半张脸被遮住,两只无辜的眼睛眨巴眨巴。她小声地说:“我这儿没有给你睡觉的地方。”
裴昭南看向双人床的另一侧,空空如也。他不说睡哪儿,只问:“你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
“大床睡着舒服,可以打滚。”
“你还有这个习惯?”
裴昭南记得她的很多小习惯。
尤其是床上。
江斯月喜欢贴着他睡。一张king size大床,两人最多只占一半的面积。
他不记得她有床上打滚的习惯,她最多在他的怀里打滚。
这个话题让江斯月喘不过气来。
太过暧昧。
裴昭南提议:“我睡沙发,有事儿你叫我。”
江斯月没作声,算是默认了。
“对了。医生给你开的药,别忘了。我看还在餐桌上。”
“帮我拿进来吧。”
裴昭南一走,江斯月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想到裴昭南跟她只有一墙之隔,她只能叹息。也不知道这骨裂什么时候能养好,难道这个月他都住这儿?不太合适吧?
裴昭南又进来了。
除了药,他还递来一杯水。
江斯月吞下钙片,打开外用药的使用说明书仔细研究。
医生开了两种外用药。一种是药液,用棉签蘸取涂抹在患处。另一种是膏药,涂药之后贴到患处,每二十四小时更换一次。
她的患处是……尾骨。
呃,一个人好像没法儿操作。
江斯月后悔极了,早知道就请个护工回家了。
没想到骨裂这么疼,还这么麻烦……难怪那个时候裴昭南坚持要在成都住院。
裴昭南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二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裴昭南打破尴尬的沉默:“我来?”
江斯月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虽说,这有点儿羞耻。但是,裴昭南见过她的每一处。应该……也就还好吧?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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