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把帐本平放在桌上,眼睛看向理察的方向,旁听席上传来微微的交谈声,被法官的话压了回去。
“上诉人,”法官说,“对方律师质疑你的证人与芬尼亚组织存在关联,关於这一点,你有什么要说的?”
理察站起来,他身上的东西让他的动作比平时笨拙了几分,他用手撑在桌案上,开口道:
“法官大人,关於这一点,我还有关键证据,也在那个牛皮纸袋里。”
法官低下头,伸手探进那只已经被拆开的牛皮纸袋,取出那份档案。
纸的边角泛黄,封面上盖著一枚褪了色的军印。
法官翻开封面,目光在字里行间跳动。
“这是经英国陆军官方背书的服役记录。”理察的声音提高了些,好让后排的记者和工人都能听见,“记录的是克里米亚战爭时期的服役情况,编號、番號和服役时间。”
“我的证人入伍时年仅二十一岁,参加过塞瓦斯托波尔围城,次年因战伤退役。”理察接著说道,“这份记录由埃德加伯爵亲自过审,现任荣誉少將,巴斯勋章的拥有者。”
旁听席上的人不自觉地发出惊嘆,记者们的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动,后排的工人们彼此对视,眼睛里带著敬意和一丝惭愧,因为芬巴几乎从没提起过这段往事。
芬巴的身体僵住了,他看著法官手里的那份档案,眼睛里微微泛光。
他以为那些记录早就被销毁了,陆军不会留著一个爱尔兰伤兵的档案,而他的名字已经被时间衝进了某条不知名的阴沟里。
但他错了,他的名字、他曾经扛过的步枪、在零下的泥浆里爬行、在炮火中衝锋的那些日子,还有人记得。
法官放下档案,郑重地转过头看向芬巴。
他神態里没有怜悯,而是平等的尊重。
“二等兵,”法官朝他说,“如果你的身体允许,你可以站得更直一些。在这个法庭上,为国家流过血的人,不必像犯人一样弯著腰。”
芬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的背坐在位子上还能挺直,可站起身就不自觉地弯了下来,苦难让他衰老得太快了。
他用手撑著证人席的围栏,慢慢地把脊背从那道被岁月压弯的弧线上撑起来。
现在法庭上站著的,是一个眼眶红了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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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看著他,点点头。
然后他转向格林伍德的律师,开口问:“律师先生,这位士兵在塞瓦斯托波尔的大围攻下活了下来。他在俄国人的炮口底下都没有退缩,你觉得他会因为几句煽动的话,就在法庭上说谎?”
律师的手死死地压著那本法律汇编,他没有预料到这一幕。
他做足了功课,翻遍了法律条文,准备了十几套辩护策略,但他没有预料到一个不起眼的爱尔兰劳工,会是克里米亚战爭的老兵。
此时格林伍德的脸色更加难堪,像一块发霉了的奶酪。
律师明白,格林伍德自己也一定不知道。
在他的工厂里,爱尔兰人和牲口没有区別,他不会在乎他是从哪条船上漂来的,也不需要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
旁听席后排,几个工人压低了声音,发出一阵短促而克制的欢呼,攥著拳头在胸口闷闷地捶了一下,同时,记者的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响。
理察知道机会来了,他必须在法官的注意力还没有从芬巴身上移开之前,最后再添一捧柴。
“法官大人,”他说,“关於芬巴先生的健康状况,我还有一件事需要补充。”
法官对理察微微点了一下头。
“前阵子,芬巴先生被诊断出肺结核。”理察说,“他去了一家不错的诊所,花了他不知攒了多久的钱。可医生没有仔细检查,甚至没有好好听完他的肺,只是看到他爱尔兰人的面孔和他的咳嗽,就下了判决:肺结核,不治之症。”
旁听席上又是一片骚动。
在那个年代,爱尔兰人几乎和不洁二字画上了等號,他们住在拥挤没有通风的贫民窟,而好诊所的医生只会对有钱人望闻问切,看到咳嗽又脸色苍白的爱尔兰人,就会立即给他打上癆病的標籤。
“但那不是肺结核。”理察说。
芬巴转过头,看著理察,眼神里只剩下诧异。
“如果那是肺结核,”理察解释道,“他的家人、他的工友,那些和他朝夕相处,挤在同一个工位上干活的人,早该被感染了,但他们一个都没有。”
他举起手,指向芬巴的手指。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的手指移了过去,他的右手搭在证人席的围栏上,手指末端粗大,指甲像勺子一样凸起圆润。
“看他的手指。”理察用手指著,“指端肥大,典型的慢性缺氧症状,芬巴先生,你咳的不单是血,更多是灰痰,对不对?”
芬巴恍惚地张了张嘴:“……对,从1855年就开始了。”
理察面对法官:“他得的不是肺结核,是战壕肺,在塞瓦斯托波尔的战场上,他在烂泥和冰水里挖战壕,吸进去的是混著黑火药浓烟的空气,反覆发作的肺炎把他的肺变成了两团没有弹性的旧皮料。”
“他咳了十几年,是因为他在为这个国家打仗的时候,肺里吸进去了一辈子都吐不出来的火药灰。”理察补充道。
他的话掷地有声,法庭里一片死寂。
芬巴的手举起来,又放下,再举起来,最后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眼泪无声无息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肩膀在发抖。
“您的意思是……”他放下手,眼眶已经被泪水打湿,“我不用死了?”
理察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更平稳些。
“恐怕人早晚都会死,芬巴,”他说,“但你不会死在今年,也不是明年。你会比你想像的要多活很久,也许会很痛苦,冬天会比別人更难熬,但你还活著。”
芬巴再次弯下了腰,他的头埋在臂弯里,张著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多少次对自己讲那个圣经故事,也无法抚平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命的遗憾,理察把他从恐惧中释放了出来。
旁听席上的骚动再压制不住,有人大喊一声“好!”,有人在用手背擦眼睛。一个年轻的爱尔兰工人站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拽著衣角拉回座位上,记者的笔快要著火了。
木槌敲下来。
咚。
“安静!”法官的声音不大,可旁听席上的声音立刻被削去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压抑的抽泣声和记录的沙沙声。
法官放下木槌,对理察说:“理察先生,你把法庭当成了个人表演的舞台。”
理察咽了口唾沫,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这里是法庭。
“我很抱歉,法官大人。”他低下头道歉,“是我失態了。”
旁听席上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因为他们觉得法官要发怒了,以为他就要训斥理察,这场好不容易有了转机的庭审要被打断了。
法官再次举起了木槌,可没有敲。
“但很感人。”他说。
理察抬起头,他留意到法官嘴角的那道线条不再那么僵硬了,那张不苟言笑的脸,露出了些柔软的东西。
“谢谢您,法官大人。”理察回道。
“本案的事实已经足够清楚了。”法官恢復了专业而平静的语气,“被告格林伍德,针对你的贿赂海关官员、歧视虐待工人、僱佣童工、威胁恐嚇等多项指控,证据確凿。”
格林伍德的手帕已经湿透了,他也低垂著头颅,只露出一对没有血色的灰白耳朵。
“本庭作出以下裁决。”法官郑重地说道,“第一,对格林伍德处以罚款,金额为……三千英镑。”
旁听席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即使对于格林伍德来说,要知道,当时一个底层劳工,辛苦工作一周也未必能赚出一英镑来。
“第二,格林伍德工厂自即日起关闭,不得再进行任何生產活动,也不得转移或出售厂內任何设备、原材料和成品,直到中央刑事法院作出正式审判,案件卷宗將移交老贝利街。”
法官扶了扶假髮,像是在给所有人时间消化这个裁决。
“闭庭。”
咚!
木槌再次落下。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声,来自旁听的工人们,他们从座位上站起来鼓掌,拍拍旁边人的肩膀,有的甚至摘下帽子在空中挥了一下。
记者们合上笔记本,把铅笔夹在耳朵上,他们已经开始构思明天头版的標题了。
第七十章 他不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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