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殿前诸贵族,有哪个是完全乾净的,恐没人敢说。
但若说何人得利最甚,却是明了的。
上京东京的萧奉先一党,南京西京的耶律淳一系,遍观下来,竟只有中京的耶律大悲奴,或许算的个清官。
如今,萧奉先倒台,耶律淳被皇帝留在了身边,耶律大悲奴歷来持重自谨,各京此时,还当真没有能抵挡皇帝的力量了。
但皇帝今日,真正变的,却不只是查五京使司这么简单。
真正教贵族各世系们,一併心中雷鼓大作的,是皇帝將五京帐册收归南院这个动作。
这是彻底的坏了大辽两百年来因俗而治的底子。
只是皇帝震怒,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这霉头?连班前的耶律淳都捏著鼻子领了旨意,除耶律延禧的横帐外,皇族三帐,后族五帐,还有哪一帐能比的过耶律淳?
一时间,殿內竟是落针可闻,只余了耶律延禧粗重的喘息声。
“榷场呢?榷场查的如何了?”
皇帝却仍未停,盯著萧陶苏斡怒问道。
“回陛下,榷务乱象……更甚於盐铁之政。”
“说!”
殿下的萧陶苏斡,此时心中也没了底,皇帝一改往日温和雅煦的作风,如此大怒,虽也是有利於彻底根除诸般弊政,但却也来的过於激烈了些。
但皇命当前,也由不得他了。
“臣主要清查了东北榷场,结合萧奉先等供词,可谓触目惊心。”
“自私下贩卖商人文引为始,到私设官定牙人,乃至商税瞒报,仅此三项,於东北五个榷场,导致国库损失概有十余万贯,然这並非主要。”
萧陶苏斡咽了咽口水。
“更甚者,乃是强行压低女直、高丽、室韦及乌古敌烈等部货价,再强卖高价与之,然报三司者,乃是正常榷价,其间萧奉先一党所牟,可称暴利。”
“以及,以及……”
嚅喏了半天,萧陶苏斡是当真不知该不该將接下来的话在这朝堂上讲出了,不由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却见高坐龙墀的耶律延禧,正目光冷冷的盯著他,因而只得低下头,硬著头皮说了出来。
“以及,巡检司,警巡院,军巡院等,俱由萧奉先一党任命,从而使其得以大肆走私,乃至良马,铜钱,铁料,甚至粮食,均可偷运出境,且,且……”
“且报的,乃是东京户部使司帐目……”
耶律延禧缓缓起身,然全身肌肉俱已绷紧,额头当真暴起了青筋。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
“俱为事实?”
“回陛下,萧奉先等,俱已招认。”
“知情人等,都有哪些?”
“几是……各榷场自主官向下,俱有参与,地方主官,或有知得,然不敢上报。”
耶律延禧闭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復又睁眼时,眸中闪著寒光。
“大夷离毕,如此该当何罪?”
萧查剌隨之出班。
“回陛下,於榷场乱政,首恶者七十三人,均涉及通敌叛国,俱当处以斩刑至凌迟之刑,其家人当入奴籍,从恶者三百五十一人,当处流刑,余者两千七百余人,可视其参与程度,定徒刑肉刑及財刑之罪,且均不得再度录用。”
这位大夷离毕,一一道出,引的殿中响起一阵低语。
这萧奉先一案,恐要变成大辽立国两百余年来的第一大案了。
“大夷离毕,量刑均合乎法理否?”
“回陛下,我大辽向来以刑重固,萧保先与耶律章奴等涉谋反篡逆,萧奉先与萧嗣先等里通外国,蒙蔽天听,因而所涉诸人,皆应严惩,俱合法理。”
耶律延禧轻轻点头,某一瞬间,他心中曾软了那么一刻,但此时却不是他做圣人的时候了。
“曹勇义,虞仲文。”
“臣在。”
“命你二人为榷场稽查使,协助大夷离毕,清查榷场一案,並做取消寧江州榷场之备,增设长岭府榷场,移东京府渤海互市榷场至龙泉府,另要再彻查与高丽之保州榷场。”
这两位马人望举荐的肃清吏治人选,如今正当启用,以汉人来查契丹贵族,虽有先例,但耶律延禧仍怕其底气不足,復又加了一句。
“榷场诸事,以耶律大石为副使,待你二人到了东北,可与其一同商议。”
两人领命退下,然萧查剌这边,却还未完。
“陛下,此为萧奉先一党名单,请陛下定夺。”
说著,他自怀里掏了四个捲轴出来,呈给耶律延禧,皇帝拉开首恶一卷,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罪行,教他有些头皮发麻。
这终究还是让耶律延禧,稍退了一步。
太多了。
若都杀了,恐朝中又是人人自危之局,却也不利於他要推行的诸般政策。
“朕且看看再说。”
他推说了一句,萧查剌亦知此案过於重大,也未曾分辩,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而这边,耶律延禧思索了片刻,总还是要找个台阶的,暴君与否他不在意,重要的是要留足施政空间,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萧奉先一案,追究根本,乃是朕用人不当,查人不明,因而此案,只诛首恶,从恶者,未涉谋逆与里通外国之罪者,可酌情减以財刑。”
“朕,不需要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朕要的,是大辽吏治清明,富民强军,如此方可国祚永承,你等务必以萧奉先为戒,朕这一朝,已经耶律乙辛与萧奉先两大案,不想再有第三人,诸卿可明白?”
眾臣之中,多有人微微鬆了一口气,俱都俯伏在地,共称明白。
此后,又分別颁布了对耶律马五,萧阳阿的任命,处置了一些寻常事务,耶律延禧便准备散了这议事了,今日他兴致著实不高,此时冷静下来,亦警醒自己方才过於衝动了,只想回后帐去歇息缓和一下。
但总有些不太明白的。
“陛下,臣有事要奏。”
耶律延禧定睛看去,却是北大王院都统军司统军使,耶律讹里朵。
“何事要奏?”
“回陛下,今岁大雪频频,五院部马群豆料为同知萧陶苏斡频繁调取,恐难撑冬日,请陛下示下。”
皇帝微微眯了眯眼。
萧陶苏斡调用马料,乃是支援东北军需,你这统军使不会不知道。
但在此时,还敢来討债,要么是胆大包天傻到冒泡,要么是……有人指使。
耶律延禧扫视了一眼殿前,冷笑了一声。
第60章 贼在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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