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推起独轮车,趁著夜色將这车“腌臢物”运到了三不管地带外围的乱葬岗,连著油布一起推进了深沟,又拿雪水和泥草草掩埋。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每天冻死饿死、仇杀拋尸的不知道有多少,野狗一晚上就能把骨头啃得乾乾净净,谁管得了三个失踪的帮派打手?
等处理完院子里的血跡,重新回到后台时,已经是亥时了。
炭盆重新生了起来,火光摇曳。
老瞎子靠在戏箱上,半张脸肿得老高,嘴角还结著血痂,疼得直抽冷气。
陆观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药瓶。
这是临走前苏若雪硬塞给他的,说是六合武馆秘制的“七厘散”。专治跌打损伤、活血化瘀,在市面上拿两块大洋都买不到一瓶。
“瞎爷,忍著点。”
陆观挑开瓶塞,一股浓郁的麝香混著三七的药味飘了出来。
他倒出一点药粉,用温水化开,小心翼翼地敷在老瞎子肿胀的脸颊和脖颈上。
冰凉的药膏一贴上去,老瞎子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了几分。
两人四目相对,陆观看著眼前这个为了护著戏箱差点被人活活打死的老头,心里没来由地一酸。
“苦了您了,跟著我,一天福没享过,净挨打了。”陆观苦笑了一下。
老瞎子浑浊的独眼眨了眨,裂开漏风的嘴,竟也跟著笑了笑。
“少班主,说这外道话作甚?没事儿。”
老瞎子抬起枯瘦的手,摸了摸脸上的膏药。
“老头子我这把骨头虽然朽了,但也抗揍。”
“早些年跟著老班主走南闯北,在关外那等吃人的地界,遇到的马匪响马比这些黑道崽子狠多了,哪次不是刀尖上滚过来的?”
“这点皮肉伤,就当是鬆快筋骨了。”
陆观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老瞎子掖了掖破棉被的被角。
他知道,这乱世里,软弱换不来同情,只有杀戮才能带来敬畏。
夜,更深了。
丑时將近,寒风呜咽。
老瞎子躺在木板床上,呼吸渐渐平稳,似乎已经睡熟。
陆观盘腿坐在黑暗中,伸手探入怀中。那尊用灰鼠皮硝制而成的【鼠隱】皮影,正静静地贴在他的心口。
“嗡——”
明劲气血微微一催,皮影犹如活了过来。
【借相上身!】
剎那间,陆观只觉得一股晦涩气息顺著心脉游走全身,他的眼瞳在黑暗中泛起幽幽绿光,视黑夜如白昼。
浑身那旺盛如炉的气血,在一瞬间被这股阴影之力强行收敛,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团没有温度的空气。
陆观翻身下床,在他推开后窗,准备跃入风雪中的那一刻,床上的老瞎子忽然翻了个身。
“少班主……外头路滑,把草根刨乾净了再回。”
老瞎子並没有睡著。
他虽然眼瞎,但在这戏班子里混了一辈子,心思比谁都透亮。
刚才陆观身上那股阴冷的异动,逃不过他那双耳朵。
他知道,这孩子不是个肯吃哑巴亏的善茬。
今晚,是去给自己、给福聚班找场子去了。
陆观身形微微一顿,道。
“瞎爷放心,今晚,我肯定要討个说法。”
话音未落,人已融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
南市,日租界边缘的一处二进四合院。
这里是聚英楼赵掌柜的私宅。
能在寸土寸金的南市置办下这么一份家业,足见赵掌柜平日里黑白两道通吃,油水捞得有多足。
院墙极高,墙头上还插著防贼的碎玻璃碴子。
院子內外,更是花重金雇了看家护院的好手。
陆观如同一只倒掛的壁虎,贴在赵宅正房的屋檐下。
借著【鼠隱】的神通,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院子里的暗哨。
前院左右厢房里,各自盘腿坐著一个呼吸绵长的汉子。
整劲巔峰,即將踏入明劲。
而在通往后院垂花门的长廊阴影里,还站著一个魁梧身影。
那人虽然闭著眼睛,但皮膜之下隱隱有气血流转,正是个明劲大成的高手。
“防卫倒是森严。”
陆观心中冷笑。
若是寻常武夫,哪怕是同为明劲大成,想要不惊动这个守卫摸进內院,也是难如登天。
但在【鼠隱】的匿踪和灵嗅之下,这些防线形同虚设。
陆观屏住呼吸,身形如同一缕轻烟,直接从那明劲大成高手的头顶上方三尺处的房樑上滑过。
那高手只觉得一阵穿堂冷风吹过后脖颈,缩了缩脖子,根本没察觉到头顶已经过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摸进內院正房。
屋內,地龙烧得火热,温暖如春,甚至透著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和西洋香水的味道。
上好的雕花拔步床上,锦被翻滚。
“哎呀,当家的,你今儿个是怎么了?”
“这都半个时辰了,怎么还像个霜打的茄子似的……”
被窝里,传来一个女人娇媚却又带著几分幽怨的抱怨声。
说话的正是赵掌柜刚娶了不到半年的填房媳妇,生得丰乳肥臀,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赵掌柜气急败坏地翻了个身,一把扯过被子盖住光禿禿的脑袋,压著嗓子低吼道。
“少娘们唧唧的,老子这几天吃不好睡不著,哪还有心思想这事儿。”
“又怎么了嘛,咱们聚英楼的生意不是挺好的吗?”媳妇不依不饶地贴了上去。
“生意?老子现在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赵掌柜猛地坐起身,愁眉苦脸地搓著稀疏的头髮,长长地嘆了口气。
“你懂个屁,福聚班那个叫陆观的小崽子,简直他娘的就是个妖孽。”
“我赵某人在津门卫混了二十年,就没见过爬这么快的人。”
“半个月前,他还是个在天桥底下靠耍皮影討饭的雏儿。”
“可你看看现在?初入明劲就能当街废了漕帮的红棍,现在更是几天一个样,气血旺盛得像个熔炉。”
“这种人,根骨逆天,只要不夭折,迟早是一代武道宗师!”
“我原本想拿他当个潜力股投资,结个善缘。可谁知道……”
赵掌柜咬了咬牙,满脸苦涩。
“谁知道,偏偏是关外的那帮『活神仙』盯上了他。”
“狐门的那帮邪修,是过江龙啊。他们逼著我在这小子的药里下狐仙的媚毒,想把他当血食给採补了。”
“这两边,我赵某人哪边都得罪不起!”
“狐门的人若是知道我办事不利,能让我全家老小在梦里被恶鬼吸乾。”
“可要是让陆观那煞星知道我在他药里下了毒……以他那杀伐果断的狠辣性子,能活劈了我。”
赵掌柜越说越绝望,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我就是个开酒楼的,怎么就卷进这种要命的局里了。”
媳妇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懂什么明劲狐仙,但也听出了自家男人的恐惧,嚇得缩在被窝里不敢吱声了。
就在赵掌柜愁得揪头髮的时候。
“呵……”
一道带著几分玩味的轻笑声,兀地在温暖的臥房內响起。
第三十一章 夜探赵宅,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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