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金回到铁拐李工作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棉袄扒下来扔在行军床上,里面的汗衫能拧出水来。
铁拐李蹲在工作檯前面拧一个滑轮的螺帽,见他进来抬了下头。
“马爷怎么说的?”
“说了很多,一时半会儿讲不完,我先洗把脸。”
程小金走到墙角的不锈钢水槽前面,伸手拧开了水龙头。
水出来了。
灰的。
带著金属光泽的暗灰色,跟潘家园井水变色的顏色一模一样。
程小金的手停在水流底下没动。
水冰得刺骨。
七月天的自来水管被太阳晒了一天,出来的水应该是温的。
这水跟井底的温度一样。
“老李。”
铁拐李听出他声音不对,拄著工作檯站起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水槽里的水,脸色变了。
“这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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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午出去的时候还是正常的,你回来之前我洗过一次手。”
铁拐李伸手关了水龙头,又拧开试了一次。
还是灰的。
“地下室的水管跟上面走的是同一根总管,要是总管的水都变了……”
“別用了,把所有水管都关了。”
铁拐李一个一个地关水阀,洗手池的,拖把池的,角落里接热水器的,全拧死了。
程小金从角落里拎了两瓶矿泉水过来,拧开一瓶倒在手上搓了搓,衝掉了刚才沾到指尖上的灰色水渍。
“你在马爷那儿看到什么了?”
“回头说,你先帮我试个东西。”
程小金在工作檯上扫了一眼,指了指铁拐李放在檯面上的一个小铁盒子。
“那里面有铜钱没有?”
铁拐李打开铁盒子翻了翻,摸出一枚乾隆通宝扔给他。
程小金接住了,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铜钱的边缘,指腹贴上去慢慢搓。
以前这个动作他闭著眼都能做,一秒之內手指就能告诉他铜质的颗粒感和包浆厚度,清代官炉铸铜和民间私铸的区別一摸就知道。
现在他搓了一遍,没有感觉。
搓了第二遍,有一点点模糊的触感回来了,但很淡,好像手指和铜钱之间隔了一层保鲜膜。
搓了第三遍,他能判断出这枚铜钱的包浆偏薄,边廓有磨损,大概率是传世品不是窖藏。
但他不確定自己摸出来的是对的。
以前他確定。
现在他不確定。
铁拐李站在旁边看著他的手指,一句话没说。
程小金把铜钱搁在檯面上。
“我的手出问题了。”
“多大的问题?”
“以前一秒能摸出来的东西,现在要五秒,以前百分之百確定的判断,现在只有六七成。”
铁拐李沉默了一会儿。
“能恢復吗?”
“不知道。”
程小金把手指张开合上,张开合上,反覆了几次。
“唐婉清说过,辛金消耗从命里扣,不可逆,我不知道手指触觉算不算在这里面。”
铁拐李的六角扳手在工作檯上敲了一下。
“找周半仙问问,他懂这些。”
“先不急,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儿。”
程小金把在马爷那儿看到的地图和井壁铭文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铁拐李听完之后靠在工作檯上半天没出声。
“九个桩位,你爹二十年前就摸到了,然后人就没了。”
“对。”
“你爷爷在第七桩旁边写了此桩已动,然后也没了。”
“对。”
“现在你从满城拔了第三桩的镇海铁出来,井水变色,地面裂缝,保安做噩梦,你拿命导了一遍煞。”
“对。”
“然后你告诉我,那个在琉璃厂买竹纸的人,待的位置正好在第七桩上面。”
“对。”
铁拐李把六角扳手往檯面上一拍。
“程小金,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程家三代人全栽在这九个桩上了?”
程小金没接话。
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
铁拐李走过去拉开门,外面站著赵德发,满头的汗,衬衫都湿透了,脸上的表情不是热出来的。
“小金,你在不在?”
“进来说。”
赵德发进了门,眼珠子四处乱转,声音压得很低。
“我老婆出事了。”
“什么事?”
“昨晚三点多,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卫生间有动静,过去一看,我老婆蹲在马桶前面,眼睛直直地盯著马桶里的水,一动不动。”
“蹲了多长时间?”
“我看了一眼钟,三点一刻,等我把她弄醒的时候已经五点十分了,差不多两个钟头。”
程小金和铁拐李对视了一眼。
“蹲著的时候她嘴里有没有说什么?”
赵德发的脸色更难看了。
“在数数。”
“数什么?”
“就是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从一数到一百多,数完了又从头来,反覆数,声音特別小,我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清。”
“数到多少?”
“我没数全,但我听见她数到一百三十几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从一开始。”
铁拐李手里的扳手攥紧了。
一百三十五。
“叫她的时候她有反应吗?”
“没有,叫什么都不应,推也推不动,跟定住了一样,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醒了,问她什么都不记得,说自己一直在睡觉没起来过。”
程小金靠在水槽边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赵哥,你老婆以前有梦游的毛病吗?”
“从来没有。”
“最近睡眠怎么样?”
“这几天確实不太好,总说做梦,梦见家里涨水,水从门缝里往里灌,灌到脚面上就醒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德发想了想。
“四五天前吧,就是市场那几口井水变色之后。”
程小金沉默了两秒。
“赵哥,你回去之后把家里所有的水容器都倒了,水缸水桶花瓶鱼缸全倒了,晚上睡觉之前卫生间的门反锁,別让你老婆接触任何带水的东西。”
“为什么?”
“別问为什么,照做就行。”
赵德发张了张嘴想追问,看见程小金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铁拐李把扳手扔在檯面上。
“数到一百三十五,跟镇海铁总数一样。”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程小金把矿泉水瓶子拧开喝了一口。
“拔桩之后阴水煞往上冒,先是井水变色,然后保安做噩梦,现在开始影响住户了。”
“你不是把煞气导走了吗?”
“导走的是潘家园地底下积攒的那一股,但水口还是漏的,桩没回去,水口就封不住,新的阴气还在往上涌。”
铁拐李骂了一声。
“那你昨晚拿命扛了四十分钟等於白扛?”
“相当於……止了一回血,但伤口没缝上。”
程小金把矿泉水放下,走到水槽前面低头看了一眼。
水槽底部残留著一层灰色的水渍,刚才关了水龙头之后没来得及冲乾净,水渍贴著不锈钢的弧面薄薄一层。
他的脸映在那层灰色水渍的反光里。
反光里的五官模模糊糊的,因为水渍不均匀所以轮廓有些扭曲。
但他看见了一个不对的地方。
倒影里的他,嘴在动。
程小金的嘴没有张开,牙关咬著,嘴唇闭著,一个字都没说。
但水渍里映出来的那张脸,嘴唇在一开一合,很慢,很轻,在数什么。
第50章:水龙头(求月票,跪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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