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日高悬,洛水以南的东第三坊,灰白的夯土墙笼在璀璨明媚的光晕里面。
府门外,两尊仿製上古凶兽所铸的石像,矗立而起,口衔铜铃,铃舌上刻著道门符文。
凡有心怀恶意者靠近,石兽立刻便会发出警音,十里外都能听见刺耳的警音。
这是隋文帝杨坚为表伍建章的累累功勋,特意从国库中取出来赐予。
这对石像也自此成为了忠孝王府的门面。
“难怪城中有人称你这王府为人间仙境,门外有两尊獬豸的石像给你看门,里面又有这奢华至极的布置,真是相当一座小城了!”
宇文愷抬手品茗了一口热茶,左右打量著王府布置,眼中流露出几分讚嘆之色。
与寻常的王府不同,忠孝王府的建制,比之一般郡王府邸,可是大了十倍有余。
按照隋律,朝中一应王爵的府邸,最多也只能占地一坊。
但伍建章的忠孝王府,至少占了两坊之地,外有三丈宽的影壁,十二扇紫檀木门扉,昭显其独一无二的殊荣。
就连最为不起眼的门钉,也是罕见的鎏金兽首,乃是一种可喷吐法术的法器。
每颗兽瞳內嵌著崑崙寒玉,设有一道法术,若遇挑衅或是敌袭,可顷刻发出法术,让来犯尸骨无存。
除此之外,最为引人瞩目的,就是门楣上的“敕造忠孝王府”六个篆字,隱隱还泛著金黄色泽。
那是昔年隋文帝杨坚亲自以瑞兽之血,混合国库中的特供硃砂写就。
这才是真正的免死金牌。
只要这东西存在一天,大隋不亡,忠孝王府便能与世同存。
“少说恭维的漂亮话,直接说事,你这老货今天来是干什么的?”
就在此时,一直专心泡茶和煮茶的伍建章开口,隨意的瞥了眼宇文愷,语气没有丝毫一点尊重。
没错,宇文愷確实是大隋元老,更是凭著一手出神入化的锻造之法,在朝中地位超然,早已不能视作为简单的一个工部尚书。
但伍建章又何尝不是如此?
作为大隋忠孝王,他本就是功高无可封,更是在杨广登基继位之后,挤掉了宇文化及,成为百官之首,位极人臣。
此外,宇文愷虽说跟隨过隋文帝杨坚,更是大隋立国的功臣。
但若要论及功绩……满朝文武,无一人比得上伍建章。
所以,宇文愷无论从地位和功劳,甚至是修为境界,全都没法跟伍建章相比。
既然如此,伍建章为何还要对宇文愷展露恭敬。
尤其他已经对外宣告,旧伤復发,要在府上养病,可宇文愷偏偏还来打搅。
这还没完!
伍建章很清楚,对外说的旧伤復发要在府上养病,纯粹就是一个幌子。
而知晓这个幌子真相的人不多,可宇文愷就是其中之一。
“你不是旧伤復发吗?”
宇文愷慢悠悠端起茶杯,细细抿了一口,而后说道:“老夫来看看你的伤,顺便估量一下,到时候要不要给你准备一口棺木。”
作为工部尚书,宇文愷可以说是大隋第一工匠,由他出手亲自打造的棺木,可绝非寻常那么简单。
但伍建章听著只觉得刺耳,冷冷道:“少来这一套!”
“你也是个老狐狸,应该知道所谓旧伤復发,抱病在府上养伤,只是一个幌子!”
“你既然是知道的,为何还来登门?”
伍建章眯起眼睛,死死盯著宇文愷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出点什么。
但奈何,伍建章是个老狐狸,宇文愷又何尝不是。
“看来果真是瞒不过忠孝王的眼睛啊!”宇文愷毫不意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嘆了口气。
然而,伍建章看著这一幕,眼神却是更加幽深了。
这虚偽又故作谦逊的態度……看的他很冒火!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啊!
“你再不说明来意,別怪老夫轰你出门!”伍建章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闻言,宇文愷仍然不紧不慢,看的伍建章直皱眉。
“河南府那边出事了。”宇文愷忽然开口。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但伍建章却是心头一凛,眸光闪烁,神色凝重。
就如他所说,在旁人眼里,他是旧伤復发,在府上养伤。
但知晓內情的人,却不会这么认为,知道他是在为突破做准备。
而宇文愷就是那个知晓內情的人之一。
既然如此,宇文愷应该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
可宇文愷还是登门了。
这意味著事情非常严重!
严重到宇文愷甚至不惜亲自登门,打断他的闭关,也要將他请去政事堂。
“发生了什么?”伍建章深吸口气。
“李密的开河府,设在河南的行衙,从运河底下打捞出百万尸骸!”
“河南府得知消息后,不敢擅自做主处理,於是便给政事堂递了奏摺!”
宇文愷神色平静的投去目光,伍建章闻言瞪大了眼睛,瞬间就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什么时候的事情?”
“已经是快七天前了。”
闻言,伍建章心头一沉,脸色有些难看。
这么多天过去,朝廷一直没有动作,鬼知道河南府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很可能那百万尸骸已经阴变……不,若真是出了那等大事,现在不可能这么安静。
所以,应该还有机会挽救!
“等等!”
伍建章忽然想到了什么,皱眉看著宇文愷道:“你们是怎么知道河南府出事的?”
“这段时间因为水陆法会的缘故,政事堂挤压了不少奏摺,今早政事堂当值的官员查阅各地递上来的奏摺之时,才发现了这件事!”
宇文愷解释道:“但现在离河南府递来奏摺的时间,已经过去数日,谁也不知道那边现在的情况。”
“最重要是,陛下和一眾大臣全都离开了洛阳城,群龙无首,没人能拿主意!”
这位工部尚书看著怔怔出神的伍建章,缓缓道:“值此局势,唯有你出面,才可能平息事態,解决这件事!”
“你若有什么顾虑,尽可直说,之后陛下若是问责,老夫也会与你同担罪责!”
听到这话,伍建章没有开口,只是眯著眼睛,陷入沉思。
他倒不是有什么顾虑,而是觉得这件事里有什么疏漏。
为了水陆法会,朝廷这段时间確实忙的晕头转向,政事堂的官员们会忽略了河南府递上来的奏疏,也很正常。
但伍建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河南……开河府……”
伍建章喃喃自语,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若真是如宇文愷所说,那么河南发生的事情,势必会被奏稟上来。
而政事堂这段时间在忙著水陆法会的召开事宜,確实有可能忽略了河南府递上来的奏摺。
但是,政事堂会忽略,通政司却不会!
通政司和內卫是一样的,都是直接听命於帝王,不对任何人负责。
一个是嘴巴,一个是耳目。
这两个朝廷机构是大隋皇帝掌控朝政的臂膀。
“你们可有去问询过通政司,有没有收到过开河府的奏稟?”伍建章回过神来,看向宇文愷问道。
通政司?开河府?
宇文愷怔了下,有些疑惑的道:“什么意思?”
“李密的行衙就在河南,若是真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觉得开河府会不奏稟吗?”伍建章提醒道。
“开河府的奏摺,一般都是由通政司,直接呈稟给陛下!”
“政事堂那里应该不会有记录!”
“所以,政事堂忽略了这件事……但不一定意味著,陛下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话音落下!
宇文愷终於反应过来,皱著眉头,陷入了沉思。
仔细想想,政事堂的一眾官员,確实没有问询过通政司。
毕竟二者职责不同,再加上通政司直接听命於帝王,政事堂的官员也不敢僭越,去打听通政司的情况。
所以,在伍建章点破之前,还真没人想著去通政司问问情况。
除此之外,开河府的存在,也被很多人忽视了!
“可陛下若是知道河南发生的事情,为何没有旨意下达?”宇文愷不解。
河南府递上来的奏摺,可是说的很清楚,从运河底下打捞起来百万具骸骨。
而且,河南府的官员认为,这些骸骨都是麻叔谋、朱灿之案枉死的无辜冤魂。
这么数量庞大的骸骨,再加上又是枉死的,至少有六成可能会引发阴变,诞生出恐怖的厉鬼,甚至是更大的灾祸。
若是有意外发生……这个可能性甚至高达十成!
“陛下心思如渊,较之先帝的疑心,尤有甚之!”
伍建章摇了摇头,轻声道:“若是陛下真有什么谋划,也不会告知我等。”
“你我在这里胡乱猜测也没有意义,去个人到通政司问一下便可知晓了!”
说罢,伍建章抬手唤来了王府的管家,让其去通政司问一下,前几日是否有开河府递上来的摺子,直接送到了皇宫里面。
那王府管家躬身领命,离开王府后,径直往通政司所在前去。
“通政司会告诉你吗?”宇文愷疑惑的问道。
虽然他是工部尚书,但一心钻研锻造之道,就连平常的朝会和政事堂议事,都鲜少去参与。
因此,宇文愷对朝中诸事所知甚少。
这也是为何他在来忠孝王府之前,没有想到开河府和通政司。
若是换做杨素或是牛弘等任何一人,只怕当时就反应过来了。
“老夫是大隋宰相。”
伍建章一句话,直接让宇文愷哑口无言了。
他確实不关心朝政,若不然也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说起来,你要闭关准备突破,首先得解决身上的问题吧?”
宇文愷投去目光,上下打量著伍建章,浑浊的眸子里,隱隱有一丝幽光闪动。
剎时,伍建章皱了下眉,有些不舒服。
但没等他开口,宇文愷便移开了目光,看向四周,道:“你身体的毛病可不小,陛下一定会让太医出手,先给你调养好身体,再让你安心准备突破。”
虽说宇文愷对朝政不关心,但他作为工部尚书,乃是当世举足轻重的大匠,一双眼睛恍若能通神,自是看出来伍建章境界上的隱患。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伍建章挑了下眉。
“看来你的『观星定鼎术』又有突破了,竟然都能隔空觉察到我的身体状况!”
伍建章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这位平日低调至极的工部尚书,若有所思。
他的身体隱患,自己当然清楚。
可旁人只凭肉眼,就能觉察到异样,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时至今日,除了杨广和太医院的太医,伍建章没见过有谁能一眼洞悉他的身体状况。
“老夫虽然坐在工部尚书的位置上,但却远离朝政,一心钻研锻造之道,自然修为境界,进境迅猛。”
宇文愷不以为然,淡淡道:“至於观星定鼎术的突破,那是日积月累的成果。”
观星定鼎术,乃是宇文愷这一脉传承中,一门望气观运的法门,也可以用来辨別天材地宝。
“你在这方面倒是毫不谦逊。”伍建章摇了摇头。
这番话若是被其他人听见,只怕就要坐不住了。
但宇文愷却是毫不客气的说了出来。
这也是宇文愷作为工部尚书,往日却极为低调的缘故。
“说回你吧,那番对外的说法,一半是假,一半是真。”
宇文愷看著伍建章,若有所思道:“你旧伤復发是假,但养伤却是真的!”
话音落下,伍建章挑了下眉,终於反应过来,宇文愷究竟想问什么了。
若是他在养伤,那王府上一定会有太医的身影。
可从宇文愷进入忠孝王府开始,一直到现在,也没见到太医的身影出现。
这意味著太医並不在忠孝王府。
“陛下前不久將禁苑中的浑骨鱼,送了一批到太医院,巢元方带著几名专司炼丹的太医,正在开炉炼丹。”伍建章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
其实他身上的隱患,就是生命本源损失过多,导致气血不稳。
即便突破到了返虚合道境,也没法弥补那些亏损的生命本源。
但好在的是,要弥补损失的生命本源,还有一个最为简单直接的办法。
那就是丹药之力。
“原来如此!”
宇文愷眸光一闪,忍不住感慨,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果然是存在的。
杨广要助伍建章突破,於是便將一批浑骨鱼送到太医院,炼製成丹药,弥补伍建章亏损的生命本源,以此解决伍建章身体的隱患。
而其他人跟太医院求一颗丹药,都要等数个月,甚至是好几年,还不一定有结果。
相比之下……就连宇文愷都忍不住摇头。
“你若成功,便是我九州百年来,第一位成仙的修行者!”
宇文愷起身拱手,沉声道:“老夫在这里,先祝贺忠孝王功成圆满,愿仙家之气,如长风万里,相伴尔身!”
伍建章垂眸,沉默片刻,道:“老夫一定会功成圆满!”
这不仅是他作为修行者的野心,也是对杨广的信任……以及不愿辜负帝王的期望!
君臣之道,就在於此。
正当两人各自思绪涌动之际,忠孝王府的管家终於回返,走到伍建章面前,恭敬道:“王爷,通政司那边回话……”
“开河府前几日確有一份奏摺递来,早已经送入了皇宫,陛下也批阅过了!”
竟然真如伍建章猜测的一样!
宇文愷神色一凝,眸光闪动,微微眯起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通政司可有说,陛下批阅的內容是什么?”伍建章面无表情的问道。
“没有,通政司说事关陛下,不能透露。”忠孝王府的管家摇头。
“没有,通政司说事关陛下,不能透露。”忠孝王府的管家摇头。
一阵沉默,宇文愷和伍建章都在思量。
他们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尤其是后者,更是大隋宰相,百官之首,在得知杨广已经批阅过开河府的奏摺后,瞬间便能猜出一丝真相。
很显然,杨广既然早已经知晓了河南府的事情,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所以……运河龙舟!
一瞬间,两人同时反应过来。
“运河龙舟的路线,可是崇玄寺定下的?”伍建章直接问道。
“不是!”宇文愷摇头。
水陆法会的召开地点,定在了运河上,並且还是在龙舟中召开,这是杨广亲自下的旨意。
自然而然,运河龙舟的行驶路线,也是由杨广定下的。
“看来陛下確实已有谋划!”伍建章深吸口气。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杨广很可能已经布下了一个局,或许是想借那百万尸骸搞点事情。
按理说,这时候他们不应该去多余做些什么。
但事关百万尸骸……无论如何,都应该谨慎小心。
“太医院那边,巢元方他们隨时可能炼完丹,如此一来,我便要闭关调整自身状况,无暇他顾。”
伍建章面露思索之色,抬头看著宇文愷,说道:“但河南府的百万尸骸也不能置之不理……”
“或许陛下已有谋划,但我们既然已经知晓此事,也不能坐视不理!”
闻言,宇文愷点了点头,但却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伍建章既然这么说了,一定还有下文。
“老夫不能亲自去,但老夫可以请一个人去河南府走一趟,若是情况不对,那就隨机应变,以防万一!”伍建章沉声道。
“谁?”宇文愷怔了下。
现在洛阳城中,竟然还有人能让伍建章说出『请』这个字眼,实在是让人惊奇。
“李纲!”
宇文愷神色顿时凝住了。
北周大学士,曾经的祸国书生……他无论是作为大隋工部尚书,还是一名修行者,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甚至,宇文愷曾经还跟李纲同朝为官,只是从未打过交道罢了。
毕竟李纲在朝之时,可是废太子杨勇的太子府洗马,后来被贬,远离朝堂之后,也就再没有任何消息了。
但宇文愷不知道,李纲竟然就隱居在洛阳城中。
他知道伍建章的这个建议確实很好,甚至可以说是目前唯一的人选。
因为李纲的实力足够,但却又不是朝中官员。
“……好,老夫同意!”宇文愷沉吟后说道。
伍建章见状让王府管家拿来纸笔,写了一封书信,送去外城那处巷子里的学堂。
连宇文化及、杨素等人,都知道李纲在外城的居所,他这个大隋宰相不可能不知道。
至於接下来,就要看局势会如何变化了。
“百万尸骸……水陆法会……还有陛下的身影……”
伍建章眯起眼睛,暗暗嘆了口气,这场水陆法会只怕是不会风平浪静了!
……
与此同时。
与政事堂一眾官员同样焦虑不安的,还有千里之外的河南府衙。
府衙大厅中,河南府的大小官员,几乎齐聚一堂。
但他们却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说话,沉默无比,如同十几尊泥胎石像似的坐著。
终於,有人忍不住开口。
“诸位,咱们不能继续这么干等下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听到这话,一名中年男子淡淡道。
“本官欲將那些骸骨全部收敛,寻一处山水之地,全部下葬!”第一个开口的人沉声道。
闻言,眾人似是春后融雪似的,一个个面面相覷。
“你可想过,如此隨意下葬这些骸骨,会不会有所不妥?”另一名官员劝阻。
那些从运河底下打捞上来的尸骸,可全都是枉死的,每一个上面都有冤魂附著。
这一点,河南府衙的一眾官员都是修行者,自然看得出来。
也正如此,他们才会迟迟没有任何动作,非要等著洛阳城那边的旨意才行动。
那第一个开口的人眸光闪烁,凝声道:“我当然知道,但若是这么干等下去,只怕洛阳城的旨意还没来,那些骸骨就已经被……”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那西域来的使节给全部『渡化』了!”
闻言,在场一眾官员默然。
其实那些骸骨与他们並没有多大关係。
因为事涉麻叔谋、朱灿之案,即便要著急,也该是大理寺、刑部著急。
关键就在,这些骸骨是在河南之地打捞上来的。
而且,偏偏在打捞上来后不久,来了一位自称是代表西域佛国,来九州主持水陆法会的佛门使节的女人……
第349章 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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