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央，战局已溃。
    傲单膝跪在血泊中，左肩到胸口被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白骨隱现。
    周围还站著的图腾行者已不足四十人，每个人都带著伤。
    他们用残存的力气围成一个残缺的圆，將重伤倒地者护在圈內。
    刀尖朝外，齐指著那条盘踞在镇中的扭曲巨蛇。
    恐怖的浊气翻涌著。
    那是堪比求法期的力量层阶，不是靠意志和勇气就能填平的鸿沟。
    “傲队长，图腾柱快撑不住了。”站在傲左侧的孟开口。
    他的左臂已经不见了，断口处用烧焦的布条草草扎住。
    傲偏头看向镇中央，那根八丈高的石柱，柱身的灵纹已经暗淡了大半。
    每过一刻，灵光便又弱一分。
    当地脉共鸣彻底断绝，浊气就会像决堤的洪水般灌入小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现在只剩一个办法……”
    孟的声音很平静。
    傲猛地转头，恰好对上一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
    “傲，我们的灵气快耗尽了，而你还有机会。”
    “你已经天光期圆满，就差最后一道关口——”
    “將我们的本命灵火，全部灌进你的体內……”
    “不行，绝对不可以！”傲瞬间明白了孟的意思，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
    孟轻轻一笑，站起身面向那些同样浑身浴血的弟兄。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回望著孟，用一种傲熟悉又陌生的眼神。
    “兄弟们——”
    孟举起手中卷刃的铁刀，震彻夜空。
    “隨我来！”
    没有任何犹豫，剩余的几十名图腾行者用尽最后的力气，向著镇中央的图腾柱奔去。
    这些人里有傲浴血多年的老队友、有今日初识的小镇守卫、还有自愿前来救援的游歷行者……
    他们的鲜血滴落在地，拖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痕跡。
    傲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手指只抓到一把空气。
    他想站起来，整个身体却被恐怖的浊气压制著，浑身使不出一丝力气。
    最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方才同生共死的战友走到图腾柱下。
    孟將手掌按在冰冷的柱身上，远远望著傲。
    那张脸上没有悲壮，只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而后，灵光燃起。
    不是战斗时那种激盪奔涌的光华，而是一种从生命最深处迸发出的、灼热到几乎透明的白焰。
    他们的身体在那白焰中变得通透，骨骼可见，五臟可见……
    那团名为“生命”的火种清晰得像暗夜中的火炬。
    那些火焰从他们的掌心灌入图腾柱，顺著柱身的灵纹向上攀爬，將暗淡的石柱一寸寸点亮。
    直到身体化作飞灰，没有人发出一点声响。
    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傲读懂了他的口型。
    “活下去。”
    三十余团生命之火灌入图腾柱，耀眼的灵光瞬间破开石柱，裂纹从柱顶蔓延至柱底。
    下一瞬，整根石柱轰然崩碎。
    一道粗如磨盘的炽白光柱从碎柱中衝出，径直贯入傲的胸膛。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无数声音——
    地脉灵气奔涌的咆哮，天空中风云流转的嘆息，水流淌时与大地的共鸣……
    数十名图腾行者不仅是將灵气灌进了他的身体，更是將数十年来对天地之力的全部感悟，一同烙印进傲的灵魂。
    这是一场以命为柴、以血为火的残酷升华。
    不知过了多久——或是一瞬，或是百年——傲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中，灵光如虹，流转不息。
    明灵境，求法期！
    他抬起手，灵光在掌心凝聚，化作带著毁灭性高温的光焰。
    一念灵动，天地皆法！
    他不再需要武器，只是心神流转，灵光便在身外匯聚、膨胀、凝形。
    一个巨大的光焰虚影拔地而起，高达三丈，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量感。
    巨蛇的头颅猛地一昂，扭曲的竖瞳中掠过一道寒芒。
    傲抬手，光焰巨人也抬手。
    傲握拳，光焰巨人也握拳。
    然后，一拳砸下。
    那一拳没有花哨的角度，没有精妙的灵劲，只是简单直接、毫无保留的轰击。
    灵焰巨拳砸在巨蛇头顶，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像山峦崩塌、大地开裂。
    巨蛇的头颅猛地砸进地面，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坑。
    四对竖瞳齐齐涌出紫黑色的血，嘴中喷出大股黏稠的浊液，巨大的蛇身扭动抽搐。
    恐惧。
    巨蛇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光焰巨人的第二拳已经蓄势待发，灵光在拳面凝聚成更炽烈的光焰。
    巨蛇猛地张开血盆大口，浓烈的浊气在喉咙深处翻涌著。
    一颗暗红色的心臟激射而出，挡在巨蛇身前。
    “嘭！”
    光焰巨拳携著千钧之势，轰然砸在巨妖心臟上。
    没有任何意外，妖心当即爆碎。
    下一秒——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浊气瞬间绽放，像一朵盛开的黑色莲花，向四面八方席捲开来。
    巨蛇趁这个间隙，拖著残损的身躯向镇外疯狂蠕动，眨眼间消逝在夜雾之中。
    空气中，一道恶毒、癲狂、仿佛来自炼狱的声音响起。
    “你以为……贏了吗……”
    “好好看看你的族人吧……”
    “希望你对他们……也能这么果决！”
    傲没有追。
    光焰巨人正在消散。
    晋升时那股磅礴的力量像退潮的海水，从他体內迅速褪去。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容。
    贏了。
    虽然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但总算是將小镇，保住了。
    然而，笑容只维持了一个呼吸。
    他听见了身后的声音，人的声音。
    从镇子的每一个角落传来的，那种低沉的呻吟，撕心裂肺的挣扎声。
    傲猛地转过头。
    街道上、屋檐下、水井边……
    到处都躺著人，被浊气感染的人——
    有人在巷子里爬行，指甲被磨断，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有人抱著图腾柱，额头一下下地撞在石面上，试图用疼痛维持最后的清醒；
    有人在撕扯自己的衣服，在泥地里打滚，在身上抓出无数狰狞的伤口……
    还有人在哭，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让人心碎的哭声。
    他嘴角那丝笑意彻底凝固，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他脸上的血色在几个呼吸间褪尽，变得比月光还惨白。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月光照在傲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人爬到了他身边，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应该是镇上狩猎队的学徒。
    他的半边脸已经布满了紫黑色的纹路，一只眼睛已经发白，但另一只还是人族的黑色。
    少年抬起那只还清明的眼睛，伸手抓住傲的衣襟，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行者大人……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
    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跟体內那股正在吞噬他的力量爭夺喉咙的控制权。
    “求您……送我一程……”
    傲看著这个少年，仿佛看见了十几岁时的自己。
    本该昂扬向上的生命，却没有度过这个无光的黑夜……
    他抬起手，灵光在掌心凝聚，一团斜阳般的余火升腾而起。
    火焰吞没了少年。
    傲站起身来，向著小镇走去。
    他走遍了整座青溪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巷子，每一间房屋。
    而后，火光照亮了整座青溪镇，將夜空染成一片暗红。
    哀嚎声、呻吟声、哭泣声，在火焰中渐渐消失，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取代。
    傲站在镇中央，浑身被火焰烤得滚烫，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蒸发后留下的盐渍。
    他的灵光在火焰映照下，从明媚的炽白一点点变成森冷的幽光。
    当最后一声哀嚎消失在火焰中，傲蹲下身，在图腾柱下的石板上刻字。
    暗红色的字跡，像凝固的血。
    “万般罪孽，皆归我身。”
    “永墮渊落，生死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