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山谷中瀰漫著烤肉和野果发酵后的甜香，篝火的光芒在每一张脸上跳跃，映照出丰收后的满足与喜悦。
    今天，狩猎队带回了一头罕见的铁背犀牛——那头巨兽浑身覆盖著坚硬的角质层，寻常刀斧砍上去只会溅起一串火星，连皮都破不开。
    但在鸿带领的图腾行者合力围猎下，它倒下了。
    铁背犀牛的肉被分给了每一个族人，连最孱弱的老人和孩子都分到了一块肥美的肋排。
    犀牛皮被剥下来晾晒，犀牛角被供奉在树神的祭台上，犀牛血被盛满陶罐，用来涂抹在新生儿的额头，祈求树神的庇佑。
    这是夏氏的传统——每一次大获全胜的狩猎之后，都要用猎物的鲜血为新生儿祈福。
    鸿坐在篝火旁，用新生的左臂端著一碗犀牛血酒，看著族人们欢笑、歌唱、起舞。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从那些围著篝火手舞足蹈的年轻人，到那些蹲在棚屋门口缝补兽皮的老嫗，再到那些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的孩童。
    每一个人都在笑。
    每一个人都很开心。
    但鸿看见了，笑容之下那条正在悄然裂开的缝隙。
    他低下头，將碗中的犀牛血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灼烧著他的胃。
    鸿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树神赐下文字的时候。
    那时候整个部落都是普通人，每一个人都如饥似渴地学习，每学会一个字都像是得到了一件珍宝。
    那时候没有隔阂，没有疏离，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船上，朝著同一个方向奋力划桨。
    现在呢？
    船还在，桨还在，方向还在。
    但船上的有些人站得更高了，高到几乎要走出这条船。
    而那些站不高的人，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配待在这条船上。
    鸿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树神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血脉的界限，並非不可超越。”
    但树神没有说，这扇门只对少数人打开。
    他也没有说，那些打不开门的人，应该怎么办……
    夜渐渐深了。
    篝火燃尽，化为灰烬。
    族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回到自己的棚屋中，山谷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鸿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双腿，迈开步子朝著树神的方向走去。
    当他踏入树荫边缘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浑厚的灵气將他包裹起来。
    灵气顺著他的呼吸涌入肺腑，沿著经脉流淌到四肢百骸，化成一股滋养生命的力量。
    越往前走，灵气越发充沛，越发活跃。
    鸿仰起头，望著那棵沐浴在灵气光华中的巨木。
    他不自觉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额头低垂。
    “树神在上。”
    “今日狩猎大获全胜，族人们都很开心……感恩树神赐法”
    余苏翠绿的枝叶闪著微光，仿佛与天穹上的星河遥相呼应。
    在鸿的感知里，一道散发著无尽光辉的目光垂落下来，笼罩在他的身上。
    “遇到难题了？”
    听见耳畔传来的声音，鸿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
    余苏没有催促。
    他安静地等待著，像一棵树等待著脚下的种子发芽。
    过了很久，鸿终於开口，断断续续地说道：
    “树神……部落正在分裂。”
    “行者和普通族人间已经有了嫌隙的苗头。”
    “再这样下去，再过几代……也许用不了几代，等到我们这些老傢伙都死了……”
    “夏氏，就要散了。”
    鸿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但我……无能为力。”
    他匍匐在余苏的树根旁，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请您……给予我指引。”
    夜风停了。
    整个山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虫鸣都消失了，仿佛这片天地间的所有生灵都在屏息等待著什么。
    鸿感觉到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从地面升起，托住了他的肩膀。
    他看见树神主干之上，那些流转的纹路忽然亮了起来，从根部一直延伸到树冠，將整棵巨木照得通透如玉。
    灵气从树纹中涌出，在鸿的面前凝聚成一幅动態的、栩栩如生的画面：
    夏氏部落棲息的山谷在画面中不断缩小，从一片鬱鬱葱葱的山林，缩小成一块巴掌大的图块，嵌在浩瀚的莽荒大地之上。
    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
    山谷的东侧，是连绵无尽的山脉，山脉的深处盘踞著无数强大的生命气息，有些气息的恐怖堪比禁忌。
    山谷的西侧，是一望无际的沼泽湿地，瀰漫著有毒的瘴气，瘴气之下隱藏著难以想像的诡异。
    山谷的南侧，是奔腾咆哮的大江，江水中隱约可见巨大的阴影在游动，比汹涌的波涛更加令人惊骇。
    而山谷的北侧……
    北侧，是他们曾经拼尽全力才狩猎双头毒蟒的莽林。
    但在这幅画面中，那片莽林连接著无边无际的洪荒，不知有多少不可称谓的存在自成禁区。
    纵横数百里的山河地貌，清晰地呈现在鸿的面前。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
    夏氏部落，有多么渺小。
    “突如其来的力量，会滋生狂妄。”
    “这很危险。”
    余苏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正是这种平淡，让鸿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们这片山谷，在莽荒世界中，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
    “夏氏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画面缓缓消散，灵气重新归於虚无。
    夜风再次吹起，虫鸣重新响起，一切恢復了原样。
    鸿明白了余苏的意思。
    因为无知，所以狂妄。
    夏氏太小了，短短几十年的发展，依然只是强壮一些的螻蚁……
    余苏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温和而深沉。
    “你们已经有了名字，有了力量，有了食物。”
    “但你们，还不足以称得上『文明』。”
    鸿的眼中满是困惑。
    文明？
    他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灵气再次翻涌，在鸿的面前凝聚成新的画面。
    这一次，画面中出现了许多鸿从未见过的场景——
    有人用泥土捏成各种形状的器皿，放在火上烧制，变成坚硬而美观的陶罐。
    有人用植物的纤维搓成细线，再將细线编织成柔软而温暖的布匹，穿在身上比兽皮舒適百倍。
    有人在山野间寻找各种奇异的草木，將它们种在居所周围，浇水施肥，等待它们开花结果。
    每一个场景中，那些人都不是图腾行者。
    他们没有超凡的力量，没有强大的体魄，没有敏锐的感知。
    但他们用双手，用头脑，用日復一日的尝试和摸索，创造出了一种又一种让平凡但无比重要的新东西。
    鸿看得入了迷。
    他从未想过，肉体凡胎的人族还可以做这些事。
    “文明，始於创造。”
    余苏的声音像一盏灯，照亮了鸿心中那片混沌的黑暗。
    “天生我才，各有所用，路从来不止修行这一条”
    “修行者守护部落，普通人建设部落。”
    “图腾行者是盾，普通凡人是手，没有盾，部落会被摧毁；没有手，部落將永远停留在蛮荒和愚昧之中。”
    声音落下，灵气凝聚的画面也隨之消散。
    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过了很久，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树神，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