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大人，同凤阁鸞台平章事——我一直没弄懂，这到底是什么官职？”
    “凤阁就是中书省，鸞台就是门下省。平章事，是参议政事的意思。”
    “所以是参与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决策？”
    “你倒是会抓要害。”狄公把手里那根枯枝转了一下，“先把三省六部的架子搭起来，往里填东西就快了。不过，三省之外还有尚书省，管六部，六部管实务。这三者之间怎么运转，有时间我再跟你细讲。”
    歇了一刻钟，继续赶路。
    马车晃晃悠悠地碾过官道，狄公没有再拿书出来，靠著车壁，隨口问了几句算术。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雉二十三，兔十二。”
    狄公微微抬了一下眉，又出了一题，比方才多绕了一道弯。
    张睿想了片刻，也答对了。
    第三题换了种问法，数目更大，推算的步骤也多了一层，这次稍稍停了一会儿，才把答案说出来。
    “经学不成，算术倒是好得很。”
    “方才念《千字文》，好些字看著眼生，磕磕绊绊的。可这些算术题，我连想都不用想，答案自己就冒出来了。”
    狄公没有再出题，只是靠在车壁上，看著他。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舆图边角轻轻翻动。
    马车继续向前，正午时分，在路边一家驛站歇了脚。
    狄春进去张罗吃食，李元芳和狄景暉各坐在院子一角，谁也不说话。
    狄公要了一间厢房，让店家备了两人份的粥和蒸饼，额外多要了一碟醃萝卜。
    店家看了看狄公，又看了看桌上两副碗筷，没多问，退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吃吧。”狄公拿起筷子。
    张睿捧起粥碗，小米粥不稠不稀，醃萝卜切得厚薄不一，盐味正好。
    自从一起用饭后，狄公胃口变得极好，用完一碗又添了小半碗，就著醃萝卜慢慢嚼著。
    两人对坐，一时只听见碗筷轻碰的声响。
    搁下碗，狄公靠在椅背上，隨口换了个话头：“算术底子这么好，天文历法也该有些底子。月行一周是二十九日多，日行一周是三百六十五日多，这两个数搭不到一块去。古人想了个法子把日子凑齐，你可知道是什么？”
    张睿放下筷子，想了想，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晓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四年多出一天，补这一天的法子我见过。月亮和太阳的怎么对上的，没学过。”
    “一年差十一天，三年就是三十三天，刚好一个月有余。”狄公端著茶杯，不紧不慢地说，“所以古人定下规矩：三年加一个闰月，五年再加一个，十九年一共加七个。这么一来，日月就对齐了。”
    张睿听完，在心里默算了一遍：“三年一闰，五年再闰——三年攒的日子刚好够一个月，剩下的零头再攒五年又够一个。这两个周期叠起来，十九年刚好七闰。”
    狄公端著茶杯的手停了停，这孩子在术数方面確实有些天赋，先前应该没听过“岁实”“朔策”，却自己推了出来。
    搁下茶杯，他心里大致有了数。
    后面把漏掉的那些补上，脉络一连就通了。
    午后歇了一阵，继续上路。
    狄公没再考察算术，靠在车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指著窗外路过的地名，问张睿是否认得。
    官道上的驛牌、石碑，沿途村庄的村名牌，庙观门楣上的匾额，田埂边被日头晒褪了色的布幌子……遇到什么问什么。
    张睿认得出六七成，大半还是靠猜的。
    有些字繁体笔画多，拆不开，就老老实实说“不认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到傍晚时，狄公心里大致有了数。常用字大约认得七成，稍微生僻的就不行，最吃力的是那些笔画繁多的异体写法。
    “够用了。”
    “认字还不到七成，怎么够用？”
    张睿隔著车帘望了望外面，日落的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穿过他的身形落在坐褥上。
    “认多少字和读多少书是两回事。你认得七成字，剩下三成可以在读的时候学会。重要的是，你听得懂。”
    张睿没接话，马车晃晃悠悠碾过一道辙印，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狄公这句话不是在夸他，也不是在安慰，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这个事实从狄公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傍晚时分，马车驶入真定县境。
    天色暗了一层，路边的麦茬地被暮色染成了灰扑扑的一片，远处田埂尽头有几点灯火在薄暮里明灭。
    马车在一家朴素的驛馆门前停下，狄春跳下车辕进去张罗，李元芳翻身下马，把韁绳隨手掛在拴马桩上。
    狄公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忽然转过头来。
    “明天路上，我教你。”
    “教什么？”
    “教你认字。”
    当晚在驛馆安顿下来，狄公让狄春备了一方浅木盘，铺了细沙，搁在桌上。
    到晚饭时，狄春端著托盘进了房间。
    一碗燉羊肉，一碟蒸饼，两碟时蔬，外加一壶温好的黄酒。
    中午在驛站是赶路歇脚，凑合著对付了一顿，眼下安顿下来，总算能吃口好的。
    “老爷。”狄春把饭菜摆好，看了看桌上两副碗筷，还是没忍住，“您最近饭量见长。”
    狄公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搭话。
    狄春端著空托盘退出去，轻手轻脚把门合上。
    过了门板，嘴里仍在嘟囔：“头几年在彭泽的时候，一顿就扒拉半碗饭，这几个月反倒胃口开了——”
    张睿没憋住，笑了一声。
    狄公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块羊肉。
    “別笑了，吃饭。”
    用过晚饭，狄公在灯下看了一会儿驛馆送来的邸报。
    烛火在纱罩里稳稳地亮著，偶尔爆一声轻响。
    张睿飘在他身侧，看著邸报上那些密集的楷体字，想到白天识字的过程，不禁有些头疼。
    但多学点东西，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狄公搁下邸报，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往外推开一掌宽。
    夜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枯草的乾爽气息。
    外面有虫鸣，稀疏的，一声长一声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