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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剧透

    京城,客栈,夜深了。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隔著几重街巷,已听不清是几更天。
    狄公房里的灯还亮著。
    张睿待在角落里,看著那个伏案的身影。
    桌上摊著公文,旁边搁著一杯茶。
    茶水早就凉透了,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在灯下泛著暗淡的光。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著,偶尔停一下,又继续。
    眉头皱得很紧,眼下的青色比昨天又重了些。
    从絳帐到京城,这一路上,狄公几乎没怎么睡过。
    白天赶路,夜里整理案情,偶尔合一会儿眼,也睡不安稳。
    张睿好几次听见他在梦里嘆气,醒来后他却只字不提,只是揉一揉眉心,继续装作精神抖擞的样子。
    狄公所纠结的事,张睿多少知道一些。
    突厥使团被杀、郡主遇刺、土窑失火、逆党猖獗……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要命的案子。
    狄公一个人扛著。
    张睿看著那杯凉透的茶,忽然动了。
    走到桌边,拿起那只茶盏,转身去了炉间。
    手指碰到瓷壁的瞬间,凉意顺著指尖传过来。
    茶水不知放了多久,连盏身都凉透了。
    炉间不大,角落里砌著一座小炉。
    炉膛里的炭还红著,隱隱透出暖光。
    上头坐著一把茶鍑,鍑中的茶水早已凉了,水面上凝著一层暗色的膜。
    张睿把残茶倒掉,从旁边的茶碾旁取了少许碾好的茶末,投入鍑中,重新添了水。
    又拿起火箸拨了拨炭,火苗躥了躥,映得炉壁一亮。
    不一会儿,水沸了。
    茶末在滚水中翻涌著,茶香混著热气漫开来,在小小的炉间里转了一圈,又从门缝里溢出去。
    滤出茶汤,盛进一只乾净的茶盏里。
    茶汤清亮,泛著浅浅的琥珀色。
    做完一切,张睿捧著茶盏回到外间,轻轻放在狄公手边。
    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
    狄公的笔停了,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热茶,然后抬起头,又望向张睿。
    张睿立在桌旁,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静静站著。
    狄公没有多说什么,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然后放下茶盏,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灯芯爆了一声,烛火晃了晃,在狄公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又移开了。
    那片阴影从额角滑到下頜,短短一瞬,却让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些。
    张睿开口了。
    “大人,我又想起了一些事。”
    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夜里却很清晰。
    “关於土窑的事。”
    “说。”
    “十年前,越王李臻和黄国公李靄,在襄阳开过一次秘密会议。与会者一百三十余人,都是宗室的亲王、元舅、遗老故臣。这件事大人应该知道。但有一件事大人未必知晓——那份名单,在越王记室刘金的手中。刘金还活著,土窑里关著的那个人,就是他。”
    狄公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动了。
    名单。
    当年的案子查了那么久,名单始终没有找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灯芯爆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使团的事,郡主是幕后黑手之一。遇刺是她自导自演的,她想成为第二个武后,幽州是他们的基地。”
    狄公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过了片刻,才低声道:“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大人可能认识,虎敬辉。”
    “简小郎,王皇后的侄子?”
    “是的,他就是蝮蛇。”
    狄公靠回椅背,眉心那道细微的褶皱,一点一点地展开了。
    烛火在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点,稳稳的。
    然后,微微颤了一下。
    “这些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不知道。”张睿低下头,“就是……忽然出现在脑子里的。”
    “还能想起什么?你的父母呢?从哪里来?这些,有没有想起来?”
    张睿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想不起来。只有和大人相关的事,能看见一些。其他的……”
    狄公没有再问,只是看著张睿:“好,我知道了。”
    屋里又安静了。
    灯芯爆了一声,烛火跳了跳。
    狄公的影子在墙上被拉长,又缩回去,再拉长,再缩回去。
    他没有抬头,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孩子,跟著我,委屈你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语。
    张睿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这一路上的日子。
    从絳帐出来,狄公和元芳换了便服,专挑人少的官道走。
    天不亮就动身,天擦黑了才投店。
    路上遇到驛站也不敢停,怕留下踪跡。
    住店的时候,狄公进屋,头一件事是把床上的被褥取一床下来,铺在旁边的地上。
    铺好了,拍一拍,也不说什么。
    夜里张睿缩在那铺被褥上,狄公躺在床上,呼吸很沉,但翻身的次数多。
    偶尔半夜会醒,醒了也不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一会儿,然后再躺下。
    天没亮又起来,赶路途中,总时不时看他几眼,问他累不累、饿不饿。
    而自己做了什么?
    只是跟著,看著,直到刚刚,才下定决心说了几句从电视剧里记来的话。
    是他在依赖狄公,不是狄公在依赖他。
    可狄公却说委屈自己了。
    狄公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脱了外衣,叠好,搭在床尾。
    烛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下,照出额角那道浅浅的纹。
    旁边地上的那铺被褥早已铺好了,依旧是一进屋就铺好的。
    张睿走到灯前,吹灭了烛火。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青白青白的。
    狄公的轮廓渐渐从黑暗中浮出来,侧身躺著,被褥微微起伏。
    很快,呼吸声就平稳了。
    隔壁房间隱约传来一声轻响,是元芳在翻身。
    木板墙不厚,听得见。
    张睿缩成一团,抱著膝盖,听著狄公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沉缓而均匀。
    他知道狄公没有全信,换成是自己,他也不会全信。
    那些话太奇了,太没有来由。
    一个连自己从哪儿来都说不清的人,忽然说出朝堂上最隱秘的案子,任谁都会在心里留一个问號。
    可狄公没有追问。
    不追问,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不是信那些话,是信自己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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