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急剧复杂化，张睿的黑棋被俞晓暘打入的阵地割成两块，中腹那颗黑子变成了一块孤棋。
    ai的蓝色標记闪烁——先在外围吃掉那颗跨断的白子。
    张睿照做，吃掉了。
    但俞晓暘的下一步，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白棋不补断，不救子，脱先——右下角，三三。
    是的，俞晓暘用了张睿的招数，点了一个三三。
    观战室里，许厚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俞老师他点三三？”
    方绪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用张睿的方式对付张睿，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张睿的点三三背后是精准的计算，俞晓暘的点三三，倚仗的是什么？
    直觉？经验？还是某种超越计算的东西？
    桑原盯著屏幕，眼睛眯成一条缝：“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对局室里，张睿视野里的蓝色標记，又消失了。
    这一次不是三秒。
    是七秒。
    张睿坐在那里，手指悬在棋盘上方，一动不动。
    俞晓暘的目光从对面投过来，不是挑衅，也不是期待，只是一种注视——好像在说：你看到了吗？这才是围棋。
    张睿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不懂棋盘上的局势。
    白棋的点三三，在传统棋理里是“坏棋“——黑棋外势厚实，点进去等於送死。
    但俞晓暘点了，点完之后，整个棋盘的节奏全变了。
    右下角的黑棋实地被掏空了一半；中腹的孤棋更加危险；而俞晓暘左边的势力，忽然从“薄“变成了“厚“。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张睿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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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秒之后，蓝色標记重新出现，指向连回中腹孤棋。
    张睿落下黑子。
    ai终究是ai，蓝色標记回来之后，再没有消失过。
    张睿按照指示，一步一步收復失地。
    中腹孤棋做活了，右下角实地虽然被掏了一半，但黑棋在外围获得了补偿，目数差距在一点点缩小。
    俞晓暘的攻势，开始减弱了。
    不是他不想攻了，而是那种“看见”不再持续。
    刚才跨断、点三三，是他在某个瞬间捕捉到了某种东西——但那种东西不是隨时都有的。
    持续时间过去，剩下的还是要靠计算。
    而计算，是ai的领域。
    一百三十一手，张睿落下黑子——尖。
    这一手，正落在白棋中腹模样的要害上。
    俞晓暘开始长考，算了很多变化，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中腹，守不住了。
    不是被杀死，是被侵消。
    围了半天，只剩几目棋。
    不够，算上贴目，还差三目半。
    俞晓暘闭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气，將白子放回棋篓。
    “我输了。”
    对局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睿站起身，微微欠身。
    俞晓暘站起身，回了一礼。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真诚的笑。
    像一个人在漫长的旅途中，终於看到了一处风景——虽然不是终点，但那一刻的美，足以让他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
    “谢谢。”
    张睿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著我。”
    张睿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出了对局室。
    走廊里，记者们蜂拥而上，闪光灯亮成一片，话筒和录音笔爭先恐后地伸过来。
    “张睿九段！恭喜您获得lp杯冠军！这是您的第十个世界冠军，能否谈谈——”
    “张睿九段！俞晓暘老师今天的表现和前两局完全不同，您觉得——”
    “张睿九段！第三局比前两局激烈得多，您是否感受到了压力——”
    张睿没有停下脚步，无视了挤到面前的记者，径直走了。
    观战室里，人群渐渐散去。
    桑原没走，一个人盯著棋盘。
    方绪走过来：“桑老，您怎么看这盘棋？”
    桑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盘棋，是俞晓暘这辈子下得最好的一盘。”
    “可老师他还是输了。”
    “输了又怎样？”桑原转过头，“他找到了一种东西，可以和『不可战胜』对峙。虽然只存在了那么一小会儿，但他找到了。”
    方绪沉默了。
    “你老师他今天不是在跟张睿下棋，而是在跟『不可能』这三个字下棋。”
    “结果呢？”
    桑原站起身，拿起摺扇：“结果就是——『不可能』这三个字，今天被人撕开了一条缝。”
    方圆市，弈江湖道场。
    对局室的电视还开著，屏幕上打著“第16届lp杯，张睿3:0胜俞晓暘”的字样。
    时光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一动不动。
    褚嬴飘在他身边，也没说话。
    “褚嬴。”
    “嗯。”
    “俞晓暘老师那一手——跨断之后点三三——你看懂了吗？”
    褚嬴沉默了一下：“看懂了。”
    “什么意思？”
    “俞晓暘在那个瞬间，可能看到了『棋』。”
    “看到了棋？我们不是一直在看棋吗？”
    “不一样。我们看的是棋盘上的子，他看的是棋盘上的『棋』。子是死的，气是活的。他抓住了一口气，然后一口气下出了那些棋。”
    时光想了想，似懂非懂。
    “那……这就是你一直要找的神之一手吗？”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俞晓暘那一手，或许是神之一手，但它只存在了一瞬间。”
    “一瞬间？”
    “嗯。他抓住了，下了出来，然后——就没了。”褚嬴看向窗外的夜空，“如果他能把那瞬间留住，能连续下出那样的棋，今天输的人或许就是张睿。”
    时光愣住了：“所以你要找的……”
    “我要找的，不是剎那的流星，而是不灭的恆星。”
    “可这样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褚嬴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是存在的。”
    时光低下头，看著棋盘上那些散落的棋子。
    “褚嬴。”
    “嗯。”
    “如果我以后下棋，能偶尔闪一下那种光，我就知足了。”
    褚嬴看著他，目光温柔：“你会的。”
    “为什么这么確定？”
    “因为你是时光。”
    时光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褚嬴。”
    “嗯？”
    “我哥今天，好像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