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广俊的嗓门再次在村子里准时响起。
    “上工了——上工了！今天继续种小麦，南坡那片地，各组按方案干！谁也別偷懒！”
    林建军从被窝里爬起来，婉晴已经不在炕上了。
    灶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空气里飘著糊糊的香气。
    他穿好衣服，去灶房帮忙。
    婉晴正在往锅里搅玉米面，头也没回：“今天周技术员是不是要来？”
    “嗯。上回他说过，这两天来跟踪播种质量，估计今天会过来。”
    吃完饭，两口子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南坡的地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赵广俊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著那个小本子，正跟记工员说著什么。
    ……
    正午，村口传来自行车的铃鐺声。
    周明远骑著他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槓，沿著土路过来了。
    车后座夹著捲图纸，车把上掛著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周技术员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赵广俊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出去：“周技术员，可把你盼来了！”
    周明远跟他握了握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林建军身上。“建军同志，你过来一下。”
    林建军走过去，周明远把他拉到一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来。
    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印著“泰安地区农业局”几个大字，下面盖著圆圆的公章。
    “你看看这个。”
    林建军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是一份通知。
    大意是，泰安地区將在徂徠公社试点的基础上，再选取一批生產队作为“科学种田示范点”，由县农科院提供技术指导，示范点可以在播种方案、施肥方案、田间管理等方面进行適当调整，探索適合本地条件的种植模式。
    “响水涯被列进去了？”林建军抬起头。
    林建军抬起头，还没往下讲，旁边的赵广俊先急了：“周技术员，你这话啥意思？列进去啥了？”
    周明远把文件递给他看，赵广俊接过去，两只手捧著那张纸，嘴唇一动一动地默念著，念到一半，手开始抖了。
    “示范点？”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带著惊喜，“咱们响水涯？咱们这个生產队？”
    “对。”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上次我跟建军同志討论的方案报上去以后，农科院的领导很重视。泰安地区砂礓底的地不少，要是能在你们这儿摸索出一套適合薄土层的种植方案，意义很大。”
    赵广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过身，朝著坡地里扯开嗓子就喊：“都过来！都过来！有天大的好事！”
    他这一嗓子，比平时叫人上工还响三分。
    地里的人纷纷直起腰，三三两两聚过来，婉晴也被王翠花拉著从妇女组那边走过来，站在人群边上，踮著脚往这边看。
    “队长，啥事啊？”有人问。
    赵广俊把那份文件举得老高，嗓门大得整个南坡都听得见：“咱们响水涯——被县里列为科学种田示范点了！全公社就咱们一个！”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一声炸了锅。
    “示范点？啥示范点？”
    “就是上头派人来教咱种地？跟周技术员一样？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不是，队长，列了示范点有啥好处啊？”
    赵广俊把手里的文件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却不知如何说起，乾脆直接把周明远往前一推：“周技术员，你来说！”
    周明远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清了清嗓子：“乡亲们，示范点有三个好处。第一，农科院会优先给你们供应良种——比供销社卖的品种好，產量高，抗病性强。第二，化肥的指標会额外增加，不用跟別的队抢。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示范点的產量如果超过全县平均水平，队里可以拿到额外的奖励粮。”
    “奖励粮”三个字一出来，底下的议论声又高了一截。
    “奖励粮！听见没有，奖励粮！”
    “那咱以后是不是能多分点粮食了？”
    “可不是嘛！这要是真能弄成了，今年冬天就不用顿顿喝稀胡豆了！”
    王翠花问道：“赵队长，这示范点，是人家周技术员帮咱爭取的？”
    赵广俊大手一挥：“周技术员至关重要，但人家建军也有功劳！”
    他指著林建军，“上回周技术员来讲课，建军训跟人家討论南坡的土质、播量、行距，说得头头是道。周技术员把建军的方案报上去，人家农科院的领导才点头的！”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几十双眼睛全盯在林建军身上。
    婉晴站在人群边上，手指头绞著衣角，骄傲地看著他。
    王翠花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压低声音说：“婉晴，你家建军可真能耐啊，上回连专家都说他对，这回又把咱全村带成了示范点！你可真有福气！”
    婉晴啐了她一口：“去去去，別瞎说。”
    嘴上这么说，眼睛里的光却藏都藏不住。
    旁边几个妇女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著：“建军嫂子，你家建军这脑子是咋长的？以前也没见他这么能耐啊？”
    “就是就是，这半年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看啊，是婉晴调教得好！”
    婉晴被她们说得满脸通红，低著头拿脚尖碾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王大爷把菸袋锅子往腰里一別，走到林建军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建军，说实话，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来不觉得种地还需要什么科学。节气、下种、上粪，哪样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可你这回跟周技术员討论的那些东西——什么土层厚度、播量调整、底肥深施，我是真听进去了。你说得对，光凭老经验不行了。”
    旁边几个老庄稼把式也跟著点头。有人拍著林建军的肩膀说“好样的”，有人拉著周明远问化肥指標啥时候能下来，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明年开春种什么品种了。
    林建军把文件还给周明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知道虽然响水涯有一些参考价值，但砂礓地又不止这一处，没有周明远的帮忙，响水涯绝不会被列入示范点。
    “老周，这事你费心了。”
    周明远摆了摆手：“不是我费心。是你上次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响水涯確实有潜力。南坡那种砂礓底的地，在泰安地区不少见。要是能在你们这儿摸索出一套適合砂礓地的种植方案，对整个地区都有意义。”
    他把文件收好，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递给林建军。
    “这是什么？”
    “沈老师托我带给你的。”
    林建军接过来，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包种子。
    每包都用旧报纸裹著，报纸上用钢笔写著品种名称和编號——白菜5號、萝卜9號、豆角7號。
    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林建军展开来，上面是沈克诚工工整整的字跡：
    “建军同志：上次你走后，我又整理了一批种子。这几个品种是我在徂徠山冷凉气候下选育的，抗寒性比之前的品种更强。
    你们那边入冬早，先试这几样。有什么问题，写信给我。
    另，老孟听说你对他那本册子感兴趣，又找了几本旧的，下次你来的时候一併给你。保重。
    ——沈克诚”
    林建军把纸条折好，收进贴身的衣兜里，向周明远道了谢。
    把种子收好，周明远跟著林建军和赵广俊去南坡检查播种质量。
    蹲在地头上抓土、量行距、数播量，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看完南坡，又去看了几户社员的自留地。
    “自留地的管理，比大田精细得多。”
    周明远在一个菜园子前面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地里刚出苗的白菜，“这苗长得壮实，病虫害也少。大田要是能管到这个水平，產量能上去一大截。”
    赵广俊在旁边嘆了口气：“自留地是自己的，谁都上心。大田是集体的，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肯费那个心思？”
    周明远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知道赵广俊说的是实话，但有些话他也不好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