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的夜色重新包围了他。
林建军拎著空网兜站起来,沿著河堤往回走。
月光把河水照得银亮银亮的,远处的村子里灯火一明一灭。
到家的时候,婉晴还没睡。煤油灯亮著,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说起来,林建军每次回来看到她,都能看到她在纳。
好似一年四季也纳不完似的。
“回来了?今天没带鱼回来?”
“明天带。”
婉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嗤啦,嗤啦,针线穿过厚鞋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在给他纳一双新鞋底——旧的那双已经磨薄了,走路硌脚。
她没说过,但他知道。
林建军在她旁边坐下来,看著她手里的针线。
煤油灯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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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捏著针,一上一下,动作不快,但很稳。
每纳几针,她就把针在头髮里蹭一下,沾点头油,针脚就更顺滑些。
“你盯著我看啥?”婉晴头也没抬。
“看你纳鞋底。”
“鞋底有啥好看的。”
“好看。”
婉晴的耳朵根子又红了,啐了一口:“没个正形。”
林建军笑了笑,脱鞋上炕,在她旁边躺下来。煤油灯吹灭了,屋子里暗下来。
第二天晌午,公社来人了。
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停在村口,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公社的王干事,大脸盘,嗓门不小;另一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胳肢窝里夹著一捲图纸——正是周明远。
林建军正在南坡拉犁,赵广俊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把绳子从肩膀上卸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著赵广俊往村口走。
一行人在南坡地头上站定。
翻了一半的土地黑油油的,犁过的垄沟整整齐齐。
周明远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垄已经翻过的土,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又抓了一把在手里捏了捏。
“底肥施得怎么样?”
“按上次定的方案,深施到十五公分以下。”赵广俊在旁边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从胳肢窝里抽出那捲图纸展开来,铺在地头上。
是一张播种示意图,密密麻麻標著行距、株距、播量、施肥深度,比上回那张更细。
“这是我跟农科院的同事一起调整过的方案。建军同志,你看看。”
林建军蹲下来,把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镇压的时机选在分櫱初期,追肥的量比常规方案多了百分之十五。他想了想,指著追肥那一项:“追肥的量,是不是高了?”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南坡土层薄,砂礓底,保肥能力差。追肥量加大百分之十五,是我跟同事討论后的结果。”
“追肥量大,成本就高。而且砂礓底漏肥,施多了也存不住。不如分两次追——越冬前追一次,返青后再追一次。总量不变,分次施。”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图纸边上算了起来。
算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不少。
“分次追肥,肥料利用率確实更高。建军同志,你这个建议好。我回去跟农科院匯报,把方案改一下。”
王干事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大脸盘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若有所思。
他拍了拍赵广俊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老赵,你们队这个林建军,有点东西啊。”
赵广俊咧嘴一笑:“那可不。”
看完地,周明远说要去转转周边的地形和水源。
赵广俊要陪他去,周明远摆了摆手:“让建军同志陪我就行。”
两个人沿著村路往东走。出了村口,走上河堤。
河水比秋收时浅了不少,露出两岸的鹅卵石滩。河堤上的柳树落光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条垂下来。
“沈老师的事,我打听到了。”周明远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林建军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在徂徠山林场。”
徂徠山。
林建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地方——泰安东南方向,一座大山,山高林密。
从响水涯过去,少说有五六十里地。
“林场下面的一个苗圃里。名义上是苗圃的工人,实际上就是劳动改造。”
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涩,“我去打听的时候,林场的人一开始还不肯说,后来我亮了农科院的工作证,他们才鬆了口。”
“沈老师现在怎么样?”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好。瘦得厉害,胃病,头髮白了一大半。但他的育种工作没停。苗圃的边角地上,他偷偷种了不少东西,全是这些年自己选育的品种。”
“我跟他说了你的事。”
周明远的声音更低了,“沈老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可惜了,你要是能读个大学就好了,才不枉费你的天赋,说你要是对於农业、种植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找他。”
“『可以去找他?』”
林建军停下脚步。
河水在脚下哗哗地流著,河对岸是一大片荒滩,长满了枯黄的茅草。
看来显露一下天赋还是挺有用的,这不就有机会接触他了吗,林建军有些兴奋。
“什么时候可以去?”他问。
“越快越好。沈老师的胃病越来越重,我给他带了点药,但不够。可他不肯下山,说苗圃里的那些苗离不开人。”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林建军。
“这是去徂徠山的路线。从泰安坐车到徂徠镇,再走十里山路,到林场场部。从场部往西走三里,有一个苗圃,沈老师就在那儿。”
林建军接过纸条,没有打开,贴身收好。“老周,谢谢你。”
周明远摆了摆手。
“沈老师是我老师。这些年我没能帮上他什么忙,心里头一直过不去。你要是能去,帮我带点东西给他——一包茶叶,一包红糖。他胃不好,喝点红茶能暖胃,红糖能补补气血。”
林建军点了点头。
两人沿著河堤往回走。
“还有一件事。”
周明远边走边说,“当年收上去的育种材料,有一部分被徂徠山林场的一个老技术员偷偷留下来了。那人姓孟,跟沈老师一样是被下放的,但他成分好,后来留在了林场。
据说他把沈老师的几包种子藏了起来,一直没交出去。孟技术员前年退休回了老家,在徂徠镇下面的一个村子里。你要是去徂徠山,顺道可以去找找他。”
林建军把这条信息也记下了。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
周明远坐公社的吉普车走了,临走时又叮嘱了一遍:“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林建军推开自家院门,婉晴正在灶房里做饭。
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灶膛里的火苗子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回来了?周技术员走了?”
“走了。”
他把挎包放下,在灶台边蹲下来,帮婉晴添火。
灶膛里的疙瘩瓤子噼里啪啦地响著,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
“婉晴。”
“嗯?”
“我这过几天得出趟门。去徂徠山,见沈克诚。”
婉晴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苗子跳了跳,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去吧。”她说,“家里有我。”
第二十八章 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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