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赵广俊站在地头上,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收工了收工了!都到队部去,记工分!”
人群三三两两地往队部走。
林建军排在队伍中间,两条腿酸的不行。
他前面排著的是孙大牛,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像堵墙似的,还时不时回头瞅他一眼,嘴角带著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建军,今儿掰了多少?”
林建军没搭理他。
孙大牛也不恼,嘿嘿一笑,转回头去。
队部设在村子中间的一间土坯房里,原来是地主家的牲口棚,后来翻修了一下,成了生產队的办公室。
屋里摆著一张八仙桌,几条长板凳,墙角堆著些农具,墙上糊著发黄的报纸。
记工员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摊著厚厚一沓工分本,手里捏著一支铅笔。
这人是大队会计的侄子,姓刘,大伙儿都叫他小刘,二十出头,戴著副眼镜,看著斯斯文文的。
社员们排著队,一个一个往里进。
轮到谁,小刘就把那个人的工分本从一堆里抽出来,问一句:“今儿乾的啥?干了多久?”
“掰玉米,一整天。”
小刘就在本子上记一笔,然后那人拿著自己的工分本走了。
轮到孙大牛的时候,他往那一站,声音大得像打雷:“掰玉米!一整天!我一个人掰了快两亩地!”
小刘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孙大牛还不走,探著脖子看了一眼小刘手里的本子:“给我记了多少?”
“十个工分。”
“才十个?我干那么多活,跟別人一样?”孙大牛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后面排队的人有的笑,有的皱眉头。
小刘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队里有规定,全劳力一天十个工分,我也不能多给你记。你要是觉得不公平,找队长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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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牛哼了一声,把工分本往胳肢窝里一夹,转身走了。
轮到林建军的时候,小刘看了他一眼,从一摞本子里抽出他那本,翻了翻,问:“乾的啥?”
“掰玉米。”
“干了一天?”
“嗯。”
小刘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把工分本递给他。
林建军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记著:十月十五日,掰玉米,全工,十个工分。
他愣了一下。
自己这个身子骨,乾的活还不到別人的一半,赵广俊居然给他记了全工?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抽菸的赵广俊。
赵广俊正跟旁边的保管员说话,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了。
林建军没说什么,把工分本揣进怀里,走了出去。
婉晴已经记完了,站在队部门口等著他。
见他出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他肩上的锄头,往自己肩上一扛:“走吧,回家。”
两个人沿著土路往回走。
村庄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说是灯火,其实就是煤油灯那点昏黄的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的,像萤火虫似的。
倒也不能说是像萤火虫,因为真的也有萤火虫的光。
这个年代,村里还是经常能看到萤火虫的。
路上三三两两的都是收工的人,说说笑笑地往家走。
“建军,你们家二丫今儿下午在门口哭了呢,你娘哄了半天才哄好。”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一个坐在树下乘凉的老太太开了腔。
林建军脚步一顿:“哭啥了?”
“谁知道呢,小孩子嘛,不是饿了就是尿了。”老太太摇著蒲扇,眯著眼睛笑,“你倒是知道心疼闺女了,以前不都是婉晴管这些事?”
林建军訕訕地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头有些发虚。
上一世,婉晴走后,他虽然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可说实话,那些年忙著挣钱,孩子们跟著他吃了不少苦。
大宝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在厂子里帮他干活;二丫倒是爭气,考上了大学,可他忙於生意,也只是给一下生活费,关心的不够多。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大宝?二丫?”婉晴一边放下锄头,一边朝屋里喊。
里屋门帘一掀,林建军的娘探出头来,怀里抱著二丫,大宝拽著她的衣角跟在后面。
林母五十来岁,头髮还没全白,看见他们回来,鬆了一口气:“可算回来了。二丫饿了半天了,餵了点糊糊,不太够。大宝倒是乖,没闹。”
婉晴赶紧接过二丫,在怀里顛了顛:“娘,辛苦你了。您回去歇著吧,饭我来做。”
林建军这一辈,他是老大,除他以外,还有一个弟弟,三个妹妹。
他成家后,就分家出来,弟弟以及最小的妹妹还没成家,现在他们几个住在一块,不过有空时,也会来帮忙照顾小孩儿。
林母摆摆手:“行,那我先回去了。你们也赶紧弄点吃的。”
送走了林母,婉晴把二丫递给林建军:“你先抱著,我去做饭。”
林建军接过二丫,小人儿窝在他怀里,眼巴巴地看著他,不哭也不闹,就是嘴巴一瘪一瘪的,显然还饿著。
灶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
婉晴蹲在灶台前,用火柴打著火,点著一把麦草塞进灶膛,又添了几根疙瘩瓤子(玉米芯),火苗子呼呼地窜起来。
她起身舀水刷锅,锅铲碰著铁锅叮叮噹噹地响。
林建军抱著二丫站在灶房门口,看著她忙活。
二丫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小手抓著他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进屋歇著去,別在这儿碍事。”婉晴头也没抬。
“我帮你。”
“你帮我什么?抱著孩子就是帮我了。”
婉晴说著,从柜子里舀出两碗玉米面,兑了水开始搅糊糊。
林建军没动,就那么站在门口看著。
火光照著婉晴的脸,她的额头上还掛著白天在地里晒出来的汗碱,两颊被灶火烤得发红。
她搅糊糊的动作很利索,筷子在碗里飞快地转著,麵疙瘩一个不留。
“看啥呢?”婉晴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瞪了他一下。
“看你。”
婉晴耳朵根子又红了,啐了一口:“没个正形。”
林建军笑了笑,抱著二丫进了堂屋。
大宝正趴在炕沿上,拿手指头在墙上画圈圈。
看见林建军进来,叫了一声“爸”,又低头继续画。
林建军在炕沿上坐下来,把二丫放在腿上,伸手摸了摸大宝的脑袋:“大宝,今天乖不乖?”
大宝点点头,又摇摇头:“妹妹哭了,奶奶哄了好久。”
“你哄妹妹了吗?”
大宝想了想,伸出小手:“我给妹妹餵了水,洒了一身。”
林建军低头一看,大宝的褂子前襟湿了一大片,已经半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
他鼻子一酸,把大宝也揽过来,两个小人儿一左一右窝在他怀里。
灶房里飘出糊糊的香味。
没过多久,婉晴端著两碗糊糊进来了,一人一碗,又从碗柜里拿出一碟咸菜疙瘩。
她把二丫从林建军怀里接过去,让林建军先吃。
“你先吃,我餵二丫。”
林建军接过碗,喝了一口。糊糊熬得稠,入口顺滑,带著玉米特有的甜香。
他呼嚕呼嚕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来,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婉晴碗里。
“你也吃。”
“我一会儿再吃。”
婉晴正拿著小木勺给二丫餵糊糊,二丫张著嘴,像只等食的小鸟,一口接一口。
林建军放下碗,看著她:“婉晴,我今天在地里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什么话?”婉晴头也没抬。
“就是……做买卖的事。”
婉晴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餵二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打算干啥?”
林建军想了想:“先从小本买卖做起。我听说石汶那边有个黑市,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有人在那儿偷偷摸摸地换东西,我想去看看。”
去黑市,一方面可以给自己积攒启动资金;另一方面,若是自己对金手指的猜测为真,自己能进入星露谷世界,甚至能把东西带出来,有黑市这个藉口,也好和婉晴解释。
婉晴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著,指腹上的茧子蹭著粗瓷碗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去也行,”她终於开口,“我也不懂这些,虽然你说风向变了,可谁知道哪天又变回去?万一让人抓住把柄,扣上个投机倒把的帽子,可不是闹著玩的。”
“我知道。”
“还有,”婉晴抬起头,直直地看著他,“你这身子骨,別逞能。能干多少干多少,別累著。”
林建军心里一热,伸手想去握她的手,这次婉晴没有躲开,任他握著。
她的手粗糙,骨节分明,手心里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
林建军把她的手翻过来,看著那些茧子,一个个硬邦邦的。
“婉晴,”他的声音有些哑,“这一辈子,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婉晴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了行了,別说这些没用的了。赶紧吃饭。”
她把手抽回去,端起碗呼呼啦啦把剩下的糊糊喝完,又从锅里舀了小半碗,端去餵二丫。
二丫吃饱了,在林建军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皮子开始打架。
大宝也困了,脑袋耷拉下来。
婉晴把碗筷收拾了,又去灶房烧了热水,端过来给两个孩子擦了脸、洗了脚,把他们都塞进被窝里。
两个小人儿挤在一起,二丫搂著大宝的胳膊,大宝打著小呼嚕,很快就睡熟了。
婉晴在炕沿上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林建军看见她揉肩膀,心里头一紧。
她的肩膀被扁担压了一天,肯定酸痛得厉害。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
婉晴浑身一僵:“你干啥?”
“给你捏捏。”
“不用不用,你歇著你的……”
林建军没理她,双手用力,在她肩膀上揉捏起来。
他的手劲儿不大,但按的地方还算准——上一世他后来腰背不好,常去找人按摩,多少学了点。
婉晴起初还绷著,过了一会儿,身子慢慢软下来,脑袋微微垂著,嘴里嘟囔了一句:“还挺会按……”
林建军没说话,继续按著。他按得很慢,很仔细,从肩膀到后颈,从后颈到胳膊,一寸一寸地按过去。
婉晴的肩膀硬得像石头,全是劳损的结节。
他按著按著,眼眶有些发酸。
“婉晴。”
“嗯?”
“以后我天天给你按。”
婉晴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建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按。
“我就是想通了。”他说,“人这一辈子,说不定哪天就没了。有些话不说,有些事不做,可能就没机会了。”
婉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放在她肩上的手:“行了,別按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歇著吧。”
“嗯。”
婉晴站起来,又去看了眼孩子,然后吹灭了煤油灯,一切归於安静。
第四章 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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