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在大晋西北,从江州过去,快马也要一个月。林砚没有马——他把那匹枣红马留在了江州据点,换了一匹更耐长途的河西騸马。小青还是骑著那匹枣红马,她不挑,给什么骑什么。顾青骑的是一匹黑马,崔氏的马,马臀上还烙著崔氏的印记。他逃出来的时候顺手牵的。江芷微的白马是洗剑阁的,马鞍上绣著洗剑阁的剑纹,一路上引来不少江湖人侧目。
四人四骑,出了江州城,沿著官道向西北而去。
走了三天,林砚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顾青这个人,虽然活了一百年,但基本没有“生活”的经验。他不会生火,不会搭帐篷,不会辨別哪种野果能吃哪种有毒。甚至不会照顾马——第一天晚上露营的时候,他把黑马往树上一拴就去打坐了。第二天早上黑马的韁绳被树枝缠住,勒了一夜,马嘴都勒出了血印子。林砚蹲在地上给马上药的时候,顾青站在旁边,青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你不知道马要放长韁绳?”林砚头也不抬。
“不知道。”顾青的声音闷闷的,“以前在崔氏,有马夫管。在崔氏之前,我……没有骑过马。”
“那你一百年都在干嘛?”
顾青沉默了一会儿。“逃。躲。练剑。教崔氏的剑手练剑。然后继续逃,继续躲。”
林砚把马嘴上的药涂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你这一百年,就没想过好好过日子?”
顾青低下头,看著自己苍白的手。“我不知道怎么过。顾长渊培育我的时候,只给了我剑心和剑法,没给我『怎么活著』。”他顿了顿,“小青比我幸运。她遇到了你。”
林砚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用槐枝戳蚂蚁窝的小青。她蹲在地上,赤足踩在泥土里,青色的眼睛专注地看著蚂蚁们惊慌失措地搬运蚁卵。槐枝轻轻拨开蚂蚁窝顶上的鬆土,露出下面迷宫般的巢穴结构。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林砚的万象剑心感知到,她的剑心波动比在隱皇堡时丰富了许多——不是情绪,是一种更细微的、对世界的好奇。
“她也没学过怎么活著。”林砚说,“但她会问。看到蚂蚁搬家会问,看到云彩变形状会问,看到酱牛肉会问为什么是这个顏色。问著问著,就会了。”
顾青沉默了。青色的眼睛里映著夕阳,像两汪结了薄冰的潭水。
江芷微坐在篝火边,用一块磨石打磨白虹贯日剑。磨石滑过剑刃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一下,一下。她忽然开口:“顾青,崔氏追你的是什么人?”
顾青收回目光。“崔清河本人不会来。他正在闭关衝击地榜前十,脱不开身。来的是他的大弟子崔明琮,外景三重天,带著四个开窍期剑手。我出逃的时候他们就在追了,算算脚程,最多五天就能追上我们。”
“外景三重天。”江芷微的眉头微微皱起,“我们四个加在一起,也接不住他一剑。”
“不用接。”顾青说,“崔明琮的目標是我体內的『立』之碎片。只要碎片还在我身上,他就不会下杀手——杀了我,碎片就消散了。他会把我抓回去,让崔清河亲手挖。”
“那不还是死路一条?”
顾青的声音变得很轻。“所以我们要在他追上之前,赶到凉州。进了灵山,找到顾长渊留下的东西,让三片碎片聚合。碎片离体,我就不再是『容器』了。一个没有剑心碎片的废人,崔氏不会浪费力气追杀。”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和满天星斗混在一起。林砚將破军剑横在膝上,剑身在火光中泛著幽幽的青光。
“五天。”他说,“从这里到凉州,最快还要二十天。我们跑不过崔明琮。”
“跑不过,就绕。”江芷微说,“前面三百里有条岔路,往西绕贺兰山,多走七天,但山路崎嶇,马匹难行,崔明琮的追踪术在那段路上会大打折扣。运气好的话,能把他甩开。”
“如果运气不好呢?”
江芷微抬起头,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那就打。”
第二天一早,四人改道向西。
贺兰山绵延数百里,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官道到了山脚下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只容一马通过的羊肠小道。小道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枝条上长满了倒刺,稍不留神就会被刮下一块皮肉。
林砚走在最前面,破军剑已经出鞘,用剑鞘拨开挡路的枝条。小青紧跟在他身后,赤足踩在碎石和枯叶上,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顾青走在第三,黑色斗篷被枝条刮出了好几道口子。江芷微殿后,白虹贯日剑提在手中,不时回头望向来路。
走了两天,山路越来越险。有一段路完全是在悬崖边上凿出来的,宽不过两尺,一侧是垂直的岩壁,一侧是数百丈的深渊。马匹根本过不去。四人只好弃马步行,將行李背在身上,贴著岩壁一寸一寸地挪。小青走得最轻鬆——她赤足踩在岩石上,脚趾像猫爪一样稳稳扣住石缝,身体轻盈得像一片青色的叶子。林砚和江芷微都是开窍期以上,平衡感远超常人,虽然走得慢,但还算稳。顾青最狼狈。他的身体被“立”之碎片抽走了太多生命力,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踩空。最险的一次,他脚下的碎石突然塌落,整个人向外倾倒——林砚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將他拉了回来。
顾青靠在岩壁上,大口喘著气。青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多谢。”
“別谢。你死在这儿,碎片就消散了。我体內的剑心永远长不完整。”林砚鬆开他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傍晚,四人终於翻过了贺兰山主脊,进入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谷。山谷中有溪流,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鱼在石缝间游动。溪边有一片平坦的草地,长满了野花。林砚决定在这里扎营过夜。
篝火生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山谷里的星空比外面更加璀璨,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被隨手泼洒出去的银色河流。小青坐在溪边,赤足浸在冰凉的溪水里,青色的眼睛望著星空。
顾青坐在篝火边,用一根树枝拨弄著火堆。他的脸色比进山前更苍白了,颧骨也更高了,青色的血管从脖颈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张细密的青色蛛网。“立”之碎片在他体內加速吞噬,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顾青。”林砚忽然开口,“顾长渊培育你的时候,给过你什么?”
顾青拨弄火堆的手停住了。“什么意思?”
“天赐培育小青,给了她剑心碎片和剑法,没给她记忆。所以她不知道『怎么活著』,但她也不知道顾长渊的事,一切都是从零开始。”林砚看著他,“但你不一样。你知道顾长渊的事,知道灵山,知道剑心三碎,知道『斩道见我』。这些记忆,是谁给你的?”
顾青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飞溅。
“顾长渊。”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把我培育出来的时候,把他在灵山的记忆也给了我。不是全部——只有从灵山回来之后的那一段。所以他变了个人之后的那段记忆,我全都有。”
“那段记忆里有什么?”
顾青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生命力被抽走的那种抖,是恐惧。
“有他挖出自己剑心的全过程。”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灰烬,“那天夜里,他坐在真武派后山的悬崖边,用破军剑剖开自己的胸口。剑尖刺入皮肤,切断肋骨,剜出那颗还在跳动的青色剑心。血是青色的——不是人血,是剑心被污染后的顏色。他把剑心托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一剑劈下去,將剑心裂成三片。一片留在灵山,一片沉入江州,最后一片——剑心核心——他吞了回去。”
林砚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为什么要吞回去?”
“因为不吞回去,他会立刻死。”顾青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剑心是他的一切——修为、剑法、对天地法则的感知,全都依赖於剑心。挖出来,裂开,他的修为就从半步法身跌落到外景。但如果完全不剩,他会当场变成一具空壳。所以他留了一片——最小的那片。那片剑心里,只剩下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顾青抬起头,青色的眼睛里映著火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执念。去灵山的执念。看到那个『不该看的东西』的执念。他吞回剑心核心之后,整个人就只剩下这一种念头了。他不再是他,只是一具被执念驱动的空壳。空壳活不了多久。他在死之前,用夺心丸和生命力培育了我,把从灵山回来后的那段记忆给了我。然后他就死了。坐在真武派后山的悬崖上,保持著打坐的姿势,死了。尸体坐化了三年才被发现。发现的时候,胸口那个剜出剑心的伤口还没有癒合——不是不会癒合,是他不肯让它癒合。他想让所有人看到,他的剑心被挖走了。他在用自己的尸体传递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顾青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要练剑心。不要走到灵山。不要看那个东西。他是在警告后人。但没有人看懂。真武派把他的尸体收殮了,建了一座衣冠冢,对外说他游歷未归。他的警告,被埋在了那座空坟里。”
篝火噼啪作响。山谷里的夜风吹过,將火星吹散,像一群仓皇逃窜的萤火虫。
江芷微忽然开口。“那个『不该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顾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顾长渊给我的那段记忆里,只有他剜出剑心的过程,没有他在灵山看到的东西。他把那段记忆连同灵山剑心碎片一起挖出来,封印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个东西。甚至不想让自己的记忆里留下那个东西。”
“但你记得去灵山的路。”
“对。因为那段记忆是在他去灵山之前就有的。凉州是他的故乡,他从小就知道那座山。他只是在剜出剑心之后,把故乡和灵山画上了等號。”顾青低下头,看著自己苍白的手,“我把这些都告诉你们,是想让你们知道——去灵山,不是去找机缘,是去找一个答案。顾长渊寧可剜出自己的剑心、用尸体警告后人也藏住的答案。你们確定要去吗?”
篝火边安静了很久。
林砚忽然笑了一声。“都走到这儿了,难道掉头回去?我体內的剑心已经长到黄豆大了,每天还在长。就算不去灵山,它迟早也会长成。到时候,我是不是也会像顾长渊一样,剜出自己的剑心?”
他看向顾青。“你说顾长渊剜出剑心之后,整个人就只剩下一种执念。但你现在没有被执念控制。因为你逃了。”
顾青的身体微微震颤了一下。
“你拒绝当他的容器,所以你逃了。天赐要拿你当容器,你又逃了。崔清河要挖你的碎片,你还是逃了。”林砚的语气很平静,“你逃了一百年,不是为了活著,是为了不做任何人的容器。就凭这一点,你已经不是顾长渊留在你体內的那段记忆了。你是顾青。”
顾青青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剑心碎片——是某种更深的、一百年来一直禁錮著他的东西。
小青从溪边站起来,赤足踩在草地上,走到顾青面前。她蹲下身,青色的眼睛和他平视。
“剑心告诉我,你的剑心波动和兰若寺时不一样了。”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像冰面下流淌的溪水,“那时候,你的波动和天赐很像——都是剑心碎片的迴响。现在,你的波动里,有了一点自己的东西。”
顾青的嘴唇颤抖著。“什么东西?”
小青歪了歪头。“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就像……就像江州据点那棵老槐树。它活了很久,树皮都皴裂了,每年春天还是会发出新芽。你的波动里,有那种新芽的味道。”
顾青闭上眼睛。两行青色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不是人泪,是剑心碎片在他体內过度运转后溢出的剑意。但小青说得对。那里面,確实有了一点新芽的味道。
篝火渐渐熄灭,化成暗红色的余烬。林砚靠在行李上,破军剑横在膝头,闭上眼睛,万象剑心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运转。
后半夜,他的剑感忽然捕捉到了一道气息。从东边来的。很远,还在贺兰山的另一边,但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靠近。不是崔明琮——那气息比外景三重天更高。至少五重天,甚至六重天。而且是两个。
林砚猛地睁开眼睛。江芷微也醒了,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她的感知不如林砚,但直觉告诉她有危险在靠近。
“两个。”林砚压低声音,“至少外景五重天以上。不是崔明琮。”
顾青的脸色变得惨白。“崔清河本人。他出关了。另一个……是崔氏的供奉,外景六重天,江湖人称『铁剑书生』的崔明翰。崔清河排名地榜前十,崔明翰也在前五十。他们两个一起出动,不是为了追我——是为了你体內的剑心。”
林砚的手握紧了破军剑。崔清河亲自来了。地榜前十的外景巔峰高手,带著一个地榜前五十的供奉,两个绝顶高手,为了他体內那颗还在生长的剑心。
“能绕开吗?”他问。
顾青摇了摇头。“崔清河的天视地听之术,覆盖范围超过百里。我们已经被锁定了。从我们翻过贺兰山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著我们。”
山谷里的夜风忽然停了。溪水不再流淌,野花不再摇曳,连篝火的余烬都不再冒出青烟。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山谷入口传来。
“林公子,深夜赶路,辛苦了。”
崔清河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和天赐那件很像,但更加素净。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是墨玉雕成,没有一丝花纹。他的面容清瘦,留著一缕长髯,眉宇间带著世家家主特有的威严和从容。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落地都恰到好处地踩在林砚心跳的间隙——不是刻意为之,是到了他这个境界,天地灵气的流动已经和他的呼吸同步。他走在天地之间,天地也走在他之间。
他身后跟著一个黑衣老者,面容枯瘦,背上背著一柄比寻常长剑宽出两指的阔剑。铁剑书生,崔明翰。
两人站在山谷入口,月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篝火的余烬边。
“清河冒昧,深夜来访,还望林公子莫怪。”崔清河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自家客厅待客,“此来只为两件事。其一,顾青是我崔氏的门客,私自出逃,按家规当押回处置。其二,林公子体內的顾长渊剑心,是顾长渊当年从我崔氏借走的。百年过去,也该物归原主了。”
林砚站起身,破军剑提在手中。小青站在他左边,光剑已经凝聚成形。顾青站在他右边,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是恐惧的神情——是愤怒。江芷微站在他身前半步,白虹贯日剑已经出鞘。
“崔前辈。”林砚的声音居然还带著笑,“您这话说得不对。第一,顾青不是崔氏的门客,是被崔氏关了近百年的囚犯。他逃出来,叫越狱,不叫出逃。第二,顾长渊的剑心是他自己的,什么时候变成崔氏的了?借条呢?拿出来看看?”
崔清河的笑容不变。“林公子果然和苏墨臣说的一样——嘴利。”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墨玉长剑。剑身是纯粹的黑色,像凝固的夜色。剑尖指向林砚。
“既然林公子不愿意还,那清河只好自己来取了。”
第18章 凉州行·崔氏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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