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南是从那熟悉的车架线条和回头的姿態认出来的。许西一身黑色防水衣,罩著深灰色全包头盔,面容藏在水晶般的护目镜后面——雨水匯成无数溪流在他身上流淌,护目镜却神奇地没有沾上半点雨渍,被街边霓虹灯映出炫目的光晕。他转头看向这边,像被一条无形的线拉扯,静止了三秒。
然后,他回身,左脚踩上脚踏板——一个准备逃离的姿势。
红头却已抢先一步,把夏林南借给程雅文的那把伞横在车前。“宝宝去哪玩呀?”他咧著嘴,油腔滑调。
程雅文踱步上前,眼神扫过红头:“叫师父。”
说著,她伸手按住许西的车把,另一只手捂著鼻子打了个突如其来的响亮喷嚏,再开口时,语气竟是出奇的正经,甚至带有学徒般的耿直和尊重:“师父,这种天也玩车?你要去哪?我带你去几个好玩的水坑?”
夏林南便猜到了,运动会开幕式上程雅文那惊人的飞车技术是许西教的。后来她向程雅文確认了这事,程雅文解释道:“他是警察熟人,又那么是非分明,放学后把他』押走』,我还真能怎样?我一向尊重好人。我让他教我飞车,他不情不愿,但教东西真有本事,三两句就能讲得明明白白。”
此刻,面对程雅文的邀请,许西戴著头盔的脑袋有一个轻微的僵停动作,他在犹豫。就在这两秒钟的沉默里,一丝冰冷从夏林南的肺腑顺著她的脊背爬上来——她害怕。
怕什么呢?怕那个曾经在烈日下帮她一起放生大鱼、会为一片翠绿梧桐落叶心痛的少年,真的点头。
然后,她看到许西点头了。
红头兴奋地像狼一样“啊呜”了声,程雅文没再理夏林南他们,揽住许西肩膀,带他拐进正街侧边深深的巷弄。许西那黑色身影融入潮湿夜色的过程,像一个慢放的画面,一直到入睡时分,都还在夏林南眼前挥之不去。
床铺很软,窗外的雨还在下,望向床头玻璃瓶里悠然划水的小蝴蝶,许西曾在树林里说的“蝴蝶效应”四个字跳回夏林南的脑海——终於,她摸清了心里头那莫名的惶惑和恐惧。
那是正常界限被打破的失重感:季星宇竟然说出“你爸死了、命好”;许西则踏出安全的圈地,迈进一片充满危险与污浊的灰色地带。
儘管举报的伤口仍在灼痛,决裂的话语掷地有声,但在夏林南內心,她隱隱能够明白,许西的“背叛”和“告別”恰恰源於他某种可悲的“正確”和“乾净”。他太正直了,太受呵护了,从小到大一触到世界的尖锐稜角就逃走,所以他笨拙。他的世界非黑即白,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她寧愿他就待在他自己的美丽水晶堡垒里。无他,这样最清爽。天杀的程雅文——可是,又如何能怪雅文呢?程雅文是长在湖边的野蛮芦苇,像小时候下水玩的呼吸管,若没有她,夏林南觉得自己迟早会在母亲失踪的漫长谜题中溺亡。
把许西带走后的第二天,程雅文用浓厚的鼻音给夏林南打了个电话,让她“有空上个qq”,解释说“我那师父高冷,不加我”。电脑在书房,与夏绍庭切割的这两个月,夏林南没再踏进过这块属於父亲的地盘。程雅文的来电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一道生锈的门。进入书房打开电脑,登录qq,瞬间,夏林南明白了程雅文的目的。
许西在对话框里发来好几张照片,內容是章利钢工棚办公室窗户悬掛的硕大鱘鱼,及透过模糊玻璃拍下的、灯光下工人们围桌玩牌的赌博现场。
除了照片他不言一词。夏林南的手指无意识地向上滑动滑鼠,许西过去的留言,如同沉入水底的碎片,一併浮到她眼前:
“我手机被收走了。”(10月9日)
“我在爭取正式转学到一中。证据的事,我可以当面解释。”(10月12日)
“我成功了,很快回来。校庆网址初步完成,你先看看。”(10月15日)
“你一直没回消息,还好吗?”(10月17日)
10月17日,周四。夏林南翻看电脑日期,记忆被针扎了一下。那是许西剪去金髮、穿著规矩校服重新出现在学校的前一天。
最后一条信息,是一串网址,后面跟著他简短的备註,“我拍到的视频”,日期是10月28日,周一。夏林南的记忆又被不可见的细针扎到——那天清晨,在台阶上,她將白檀果一颗颗捋下。
屏幕的光冷冷地映著她的脸,一种迟来的、有些荒诞的惆悵悄然把她袭击——这就是阴差阳错?她曾对著他看不到的手机疯狂发送质问和怒火,他则在她不愿再涉足的电脑对话框里,孜孜留下这些苍茫的回应。两部隔绝的通讯工具,两个背对背奔跑的人。等到信號终於穿透壁垒,他们之间,早已横亘著无法跨越的废墟。
就是这么不巧。
夏林南陷入恍惚的那短暂几秒,许西的实时留言弹上屏幕,冷静,公事公办,客气得体:“转发给程老大,谢谢。”
夏林南发觉,自己心里竟然是满意的。他这种將过往一键清除、退回纯粹合作的態度,很好。事情因此而简单。
她回一个字:“好。”把照片转发给程雅文后,她点开了那两个连结。视频是夏绍庭在黑暗中寻找“玫瑰花盆”的低语,她只听了一遍,便关掉,心中已无波澜。校庆网站却让她心绪翻涌——
那个曾让她眼前一亮、有著斑斕珊瑚和灵动白鸽的初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跟行政楼校史展览馆的风格如出一辙的、板正无趣的官方页面,以一中全景为底。“走南闯北山水情”那句她珍视的话,也被“热烈庆祝山水一中建校八十周年”的无聊標语取代。
可想而知网站经歷了些什么,无非是某些老师和校领导的“层层把关”。一种心痛来得猝不及防。定定神,夏林南开始仔细研究网站结构,整理思绪,在“好”字后面,用同样专业而疏离的语气追加了留言:
“感谢你对校庆网站的付出。新版內容详实,资料丰富,但形式上像电子报纸,只是在静態陈列,缺乏互动性。不知技术上是否可行,增加一些互动栏目?例如实时滚动的校友留言栏,或专门的交流论坛。我认为,网站应该成为一个能连接彼此的平台。”
留言板或论坛的標语,就应该是“走南闯北山水情”,夏林南这样想著——那是后话,无论如何她要爭取到一个展示面。
处理完许西这边,她拉住要去打游戏的程雅文,追问翁永军成为“突破口”的来龙去脉。程雅文的敘述很直接:契机还是夏绍庭被抓引发的舆论地震。而在那之前,程雅文就设法接近了翁永军,送烟、陪酒、喊他哥,在大排档听他吹牛。听闻夏绍庭进局子,翁永军深信“夏局长完了”,在一次醉酒后得意吐露,方玲玲案发那晚,他將章利钢背回家后,曾在经过方玲玲屋时,敲了敲她的房门。
“屋里黑著,没人应,”他大著舌头说,“天天去舞厅混到半夜十二点,还不如待在屋里陪我跳两下呢。”
在此之前,无人知晓他有这个举动。
“翁永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漏嘴了,”程雅文在对话框里说,“切勿外传。钓大鱼要耐心,我要用他当饵,钓到更大的鱼。”
那就是……章利钢?先前红头故意说漏嘴?
隔著屏幕都能感觉程雅文正在滑向危险的深水区。夏林南的担忧衝口而出:“雅文,別做违法的事。”
“跟你没什么关係,”程雅文用五笔打字法,一行接一行回復地飞快,“交给我就可以,你就读你的书,当你的好学生。我有分寸。拍个照片而已,正常拍摄,谁去都能拍到。章利钢乾的脏事多了去了,纵容赌博抽成,雇打手镇场,那些正经工人敢怒不敢言。还拖欠工资,眼看著到年底了,好几个工人求著我帮他们討公道。他是社会蛀虫,我要把他揪出来,乾的是好事。”
夏林南还是担心。“小心点,保护好你自己,照顾好身体为先,”她罗里吧嗦回復,“你今天都感冒了。”
“放心,死不了。”
忽然想起夏绍庭之前的提议,夏林南跑到厨房门口,大声徵得夏绍庭同意后,跑回来问:“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爸做菜。”
对话框里瞬间弹出一个的“啊”,跟著一连串的问號,最后是五个字:“你跟我有仇?”
“那我给你送点药,你在哪?”
没有回覆。程雅文的头像暗了下去,想必是投入游戏的廝杀中去了。
程雅文的信条永远简单: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一贯是这样,错了就改个道,绝不后退或停滯。夏林南为程雅文揪心的同时,想起汪君红的话:雾很大,每个人都在摸索。她忽然看清,自己与程雅文共享著同一种內核:心中有股无法熄灭的、总想“做点什么”的行动之火。她相信,这火焰传承自母亲,林月荷工作笔记上有两句话,早已被她誊抄在一本崭新日记本的扉页:
“路是人走出来的。”
“不必等万事俱备——风来了,就当一面扬起的小旗。”
在寻找林月荷这件事上,夏林南心底仍固执地护著一簇尚未熄灭的微弱火苗——妈妈,有可能仅仅只是离开了。儘管“白骨即林月荷”的猜测如同阴影一样笼罩了几乎所有人,儘管银行卡的事实仿似沉重的网,冷酷地筛掉了许多温暖的可能,夏林南依然提醒自己:尘埃尚未落定。
唐峰被调离后,案件的调查仿佛与这越来越冷的天气一般,几乎被封冻。据说dna二次送检的样本已经送出,但什么时候出结果,难讲。程雅文像一条炽热的导火索,无畏而执著地灼烧著与旧案凝结在一起的谎言和秘密;而在夏林南这边,她选择用截然不同的方式面对寒流:她开始尝试构筑一个崭新的大气层。不是对抗,而是创造一片能够让信號清晰传递、让某些真情得以生长的平台。
她向新任团委老师蒋智提出的建议——在校庆网站增设“滚动留言栏”和“校友论坛”——获得了支持。论坛的標语,正是她坚持下来的“走南闯北山水情”。她发起的“我的校庆故事”网络徵文也得到批准,在那些或官方或感怀的文字中,藏著她自己精心撰写的一篇。她在徵文中提及“大樟村”的往事,把林月荷当年策划的活动奉为榜样,字里行间满是对母亲的追认和呼唤。
这一切,都是夏林南射向虚空的信號。她希望,只要妈妈在某处点开校庆网站,就不会错过女儿的思念和成长。她甚至觉得,这冥冥之中也是妈妈给她的信號,鼓励她像自己一样,去行动,去创造。
只要有心,路就宽。翻开校歷,夏林南看到一九八一年十二月那个日期下面,印著“学生会组织福利院敬老活动”。她的心臟跃跃跳动,便开始筹划同样的活动,日期就定在周日,冬至。说干就干,夜晚下了晚自习回到家,她没有上床,而是拧开檯灯,趴在冰凉的书桌前,用笔尖沙沙划过纸张。福利院活动的细节在她笔下渐渐清晰、丰盈,仿佛二十年前母亲参与的那场活动,正在透过时光,与此刻的她隔空击掌。就在她感受到幸福时,门外响起夏绍庭的敲门声,克制、缓慢,在这万籟俱寂的冬夜里,响得有些惊心。
“南南,还没睡?”
“有事?”夏林南没开门。
“这周末有安排吗?没有的话,爸爸带你去个地方……以前我去过的地方,有点远,”夏绍庭的语气里带著试探,“可以坐船去。”
“有安排,”夏林南回答得乾脆,“我去敬老院。”
门外静了几秒,夏绍庭“噢、噢”两声,他离开的拖鞋声响起。一种莫名的异样感觉升腾上来,夏林南放下笔,起身把门拉开,衝著夏绍庭即將没入书房的背影喊道:“什么地方?你说清楚。”
夏绍庭转过身,面容在没开灯的客厅里有些模糊。听到他嘴里吐出“大樟村”三个字,夏林南直觉地想要甩上门,可紧接著,夏绍庭说出来的话,却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我想了这么些天,总算想起来了,你妈妈对大樟村有感情,兴许和你三岁时,她带你去中港镇,看到的那个事故有关。我们去一趟,或许,能够在那里找到妈妈留下的踪跡。”
第三十一章 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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