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夏季深处,湖面终於满了。和往年相比,今年梅雨季来得晚,拖得久,雨水温吞不痛快,所以,到下班时间,看天上乌云拢在一起,镇上居民只当又是一场绵长的阴湿。七点过头,暴雨落下来铺天盖地,林月梅用左手扶住酸胀的腰,直起身子,被窗外爆竹般的雨声吸引过去。
“这老天……怎么还不出梅啊。”
念叨完,她蹲身继续扇煤饼炉,心躁难安。她眼前的煤饼炉上燉著鸡,身旁的煤气灶上煎著带鱼,身后房门內的屋子里,孩子们的笑闹声一茬挨著一茬,窗外的雷鸣此起彼伏。前后张望了一下,也就楼梯对面的郑红玉和她一样在忙著做饭,其他人家都跑三楼看热闹去了,走廊里冷清清的,林月梅不禁哀嘆自己这日子过得又吵闹又孤苦。
郑红玉瞥到她的烦闷,端起菜盘款笑道:“月梅呀,我就说嘛,我们机械厂宿舍整栋楼里,数你最安稳,最勤快,最——”
“能干”二字没说出口,被林月梅忽而喊出的“老程家的”给截断了。一个女人低头出现在楼道,上楼的步伐匆匆,听到林月梅的喊话后脚步停顿,慢慢吞吞反应过来:“哦,月梅,是不是雅文又跟皓皓打——”
“不是不是,孩子玩得开心呢,乖的,”林月梅抬手抹掉下巴的汗,看到女人一手拎著袋瓜子,一手抓著瓶白酒,笑道,“呵,警察办案也要喝酒的?”
“那肯定是她们家老程离不了酒呀!”郑红玉出声。
女人重新低下头,脚步又快起来。林月梅谴责地瞟了郑红玉一眼,朝女人的背影喊:“老程家的,你要是看到我家亮国,让他赶紧回家来啊!家里面一堆事!”
郑红玉也伸著脖子:“让我家老高赶紧回来吃饭,凉掉不好吃!”
她俩的呼喊被两道惊雷吞没,雷声,轰完前院砸后院,衝击波一般震得房子微微颤。想到百米之外刚死了一个人,郑红玉稳了稳端菜的手,闷头躲进屋去了;这边,林月梅开盖检查锅里的鸡汤,头脑中也是下班时候听到的议论:新入厂不到一年的方玲玲,被人害死了。
尸体是邮递员方丰茂发现的。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天暗下来,方丰茂蹬著永久牌邮政专用自行车往机械厂赶,在厂外坑洼的泥路上被一块小石头绊到前轮,差点摔跤,气得他捡起石头扔进树林,隱约看到林子深处躺著一个人。走进去,距离那人还有好几米,他就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报警电话从机械厂的厂办拨出,到五点钟下班的时候,车间里面已经传遍,说方玲玲半个身子被人埋进土里,真是造了孽。
树林边的泥路被封掉一大段,林月梅推著自行车挤在围观人群中间,拉住警察好说歹说才得到通行的特许——今天是她女儿周顏的七岁生日,她得赶在晚餐之前去镇子中心取回订好的蛋糕。蛋糕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绑在车后座上,为了不破坏奶油花的造型,回家的路,林月梅把车子骑得慢又稳。重又经过封闭路段的时候,她大著胆子,往路边瞅了眼,瞄到盖著白布的死者脚边,有一双沾满泥土的高跟凉鞋。
深红色,皮面,尖细跟,大胆时髦的款式。
当她被围观者七嘴八舌地问及有没有看到什么的时候,林月梅摇头说我胆小,没敢看。高跟凉鞋在她头脑里生了根,她琢磨著,等妹妹月荷今晚下班回家,务必把自己看到的好好跟她讲一讲。因为——林月梅生出些许后怕——这双鞋前几天还摆在正街的华美时装店里,当时,她和林月荷逛街经过,林月荷专程走进店里,上脚试了试这双鞋。
好在她嫌贵没有买。雨声轰隆响,想到林月荷还没有回家,林月梅心头糟乱,锅子里的带鱼也煎得乱七八糟。回头往窗外看,闪电的银火照得世间惨白,她心头一紧,听到屋內传来哗啦一声,孩子们的笑闹突然停了,隨即是女儿周顏绝望的哭喊“妈妈”。
林月梅没来得及放下铲子就衝进门內,看到生日蛋糕从柜顶掉到地面,漂亮的奶油花摔成了烂泥。
屋子不大,七八个小孩呆若木鸡地挤在一角,静候林月梅的反应。只看一眼,林月梅就明白了,这蛋糕是周顏自己碰下来的。
“妈、妈妈,妈妈……”周顏从头到脚都沾著奶油,害怕和悲伤交集在一起,哭得相当大声,“妈妈……”
林月梅忍不住火气想要上前教育女儿一顿的时候,一个短髮女孩横现在她眼前,视死如归地拦住她:
“月梅阿姨,不是顏顏撞的,不是!是我撞到柜子,撞翻了蛋糕,你不要打顏顏,今天她过生日,她已经很难过了,我——”
啪——林月梅身后又冒出个人影,一巴掌打在女孩脸上。
“我叫你乱来,”来人边骂边扯住短髮女孩的胳膊,“我叫你不学好……”
林月梅回过神,赶紧拉住那人:“餵老程家的,你干吗呀!雅文没做错事!”
女人拉女孩:“走,回家去!”
林月梅手忙脚乱阻止:“干吗呀老程家的,这点事不至於……蛋糕不是雅文弄坏的,蛋糕肯定是顏顏自己弄坏的——”
“就是我弄坏的!”程雅文打断林月梅,死命挣扎著想要脱身,瞪向自己母亲的眼睛里面,不解和愤怒在燃烧,“蛋糕就是我弄坏的!就是我!”
林月梅分不开几乎扭打在一起的母女两人,忙急忙乱回头大喊:“顏顏你快过来跟程阿姨说一下,不关雅文姐姐的事!”
周顏却仍在哭。林月梅在心里骂女儿不顶用,又喊:“绵绵!绵绵你过来!来帮帮忙,说清楚!”
绵绵是林月荷的女儿,大名叫夏林南,比周顏小一岁,生日恰好只比周顏晚一天,今天特意把两个孩子的生日凑在一块儿过,蛋糕也属於她。喊了两声,没听到夏林南的回应也没看到她的身影,林月梅的额头莫名渗出冷汗:“绵绵怎么不在?”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无人应答。
“你们下午不是都在一起玩水的吗?”林月梅隨手把锅铲一放,匆匆解下围裙,“老程家的,你看一下小孩子,我去找绵绵!”
她顾不上锅里冒出焦味的带鱼,一出门就往三楼跑。路上她想著,夏林南聪明胆大又难管,肯定是趁她不注意溜到上面看热闹去了。杀人案——別的孩子会在大人的勒令下与这可怕的三个字拉开距离,但是小小的夏林南不会亏待她那旺盛的好奇心。三楼人多,闷,林月梅没心思细听周遭的嗡嗡声,一路穿过走廊,直到前路被封条拦住。封条这边站著不少人,都在议论咫尺之遥的这桩凶杀案。
“凶手是个惯犯,是该死,”一个有些沙哑的嗓音,来自於副厂长的老婆姚香仙,“但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们女同志们尤其要明白,自己作风检点,不卖弄风骚,比什么都安全。”
“五月初供水隧道里的强姦案,也是这个人做的吧?”发问的是姚香仙的隔壁邻居阮淑华。
“被强姦的那个女的不也是打扮地花枝招展,半夜还一个人在外面,”刘娟讲话,她家就在林月梅家隔壁,“这方玲玲啊,可惜了,太显摆了嘛……”
封条那一边是方玲玲屋外的走廊,有个叫作唐峰的年轻警察蹲在门口,不受干扰地检查著方玲玲的鞋架。听林月梅喊了声“警察同志”,唐峰抬头,皱眉:“这位女同志,你退后一点,別过界。”
林月梅后退半步,问唐峰有没有看见夏林南。
“六岁,女孩,这么高,”她把手放到腰间比划,“扎两个辫子,可能穿——”
“这儿没有。”唐峰打断她,继续研究鞋架。
当然没有了。林月梅马不停蹄地回身穿过人群,踩著湿漉漉的地面,一口气下到一楼。这雨下得跟疯子一样,院子里的路灯电路不稳,忽明忽暗地照出不远处的树林,怪嚇人的。穿过到处是水的走廊,林月梅拍响一扇贴有大红福字的木门:
“绵绵?阿婆?在家吧?”
耳朵贴上去,依稀听到床板的嘎吱声,林月梅摸摸裤袋,没带钥匙,遂扒住门加大音量:“阿婆你慢慢来別摔著了!绵绵?绵绵!过生日啦!吃蛋糕啦!”
漫长的十几秒钟后,木门啪嗒一声开了,一个驼著背的老太太缓缓伸出手:“月梅啊……”
“阿婆,待会儿给你端饭下来,今天有鸡汤,孩子的蛋糕——”猛地想起蛋糕碎了,林月梅嘆了口气,握住老人皱巴巴的手,迅速把屋子扫一圈,“绵绵不在家里?”
相比门外走廊的杂乱无章,门內整洁温馨得像桃花源。素净白墙上掛著几幅风景油画,冰箱遮尘布和窗帘是同一色系的淡雅碎花,睡床和餐桌之间用一面轻巧的屏风隔开,玻璃瓶里不是塑料做的艷丽假花,而是货真价实的真玫瑰,虽然——
玫瑰鲜嫩的花瓣已经衰败,地面和別家一样,避不开雨天带来的脏水渍。
“月梅啊,月荷她……”老人两只枯手恳切地抓住林月梅,“她没带伞,回不了家了啊……”
“哎呦您老就別瞎操心了,大酒店会没有伞?月荷下班晚,肯定是等雨小点再回来,”林月梅对著老太太的耳朵提高嗓门,又自言自语走进屋內,“去哪了这孩子……”
毛巾半掛在脸盆架中间,她顺手拿起来重新掛平。小女孩下午玩水穿的粉蓝衣裤被丟在脸盆里,林月梅的视线在脸盆里多停留了两秒,不对劲的感觉愈加强烈。屏风后面的衣柜门半敞著,她自然地走过去关门,又在伸手时转念一想,把柜门完全拉开:“绵绵?”
另一扇柜门也打开:“绵绵,绵绵?”
她拨开垂掛著的几件男士衬衫,探身摸了摸堆放在箱底的毛衣裤,没人。把门关回去,合到一半又再度打开——怎么柜子空了许多,衣服少了?
扭头看鞋架,三层的架子,最上层和最下层排得满满,中间是空的——林月荷的鞋子,皮鞋凉鞋高跟鞋,全都不见了。
紧接著林月梅看到书桌的绿色台板上有一个微微鼓起的洁白信封。信封中央,三个郑重其事的钢笔字很刺眼:
亲姐姐。
回望空掉的衣柜和鞋架,林月梅一下子明白髮生了什么。她急急地把封口撕开,如她所料,信封里面是一沓钱。
还有一张薄薄的信。
林月梅没有展开那封薄信,定定神,她拉开书桌抽屉,把信封放进去,合上。努力按下心中的愤怒、委屈和对妹妹的不理解,她继续琢磨著夏林南去哪了。妹妹要耍脾气,就让她耍去吧,眼下,外头黑灯瞎火又下著大雨,找到孩子才是当务之急。老人摸索著经过她的时候,她把老太太扶回床上,寻思著要不要去几家有电视机的人家问一问找一找,一转身,她看见门口出现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脑袋。
“励励?”林月梅大喊,“季星宇!你过来!”
小男孩乖乖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和周顏年纪相仿,板寸头,大耳朵,眉毛粗密流畅得像画上去似的,双目炯然,即便一脸紧张,看上去也相当精神。季星宇进来后不开口说话,脸上的为难是林月梅之前从没见过的。
“你跟绵绵玩得最好,她什么事情都跟你讲……来,”林月梅在餐桌边坐下,拉过男孩,“你告诉阿姨,她在哪?我知道你知道。”
季星宇点头又摇头。
“今天外面有杀人犯,”林月梅放下脸,“要是你知道她乱跑出去,又不说的话——”
“阿姨,”果然季星宇急了,“绵绵不是调皮捣蛋,她就是不想过生日,因为今天不是她的生日。”
林月梅“嗯”了一声,迫切地盯住季星宇:“她躲在哪里?”
“她去找她妈妈了。”
“出去了?!”林月梅的心臟跳到嗓子眼,“什么时候出去的?”
“还没下雨她就走了,但是她带伞了,”像是要让林月梅放心似的,季星宇格外正儿八经,“她带了两把伞。”
“两把?”重复著这两个字,林月梅惶惶看向角落里的鞋架,悬起来的心猛然坍塌——孩子说的没错。除了林月荷的鞋子,平日立在架子边的两把长柄伞也消失了。
季星宇又说:“她说,妈妈没带伞,她要去接妈妈回家。”
林月梅忍不住吼了句“她哪里知道她妈妈在哪里”。季星宇不知所措:“她知道的,先路过一片树林,两个左转弯,一个右转弯,弯弯曲曲的上坡走到顶,再——”
“那是她妈妈乱编出来的路线,骗她的!”林月梅又吼。想像著夏林南在这暗沉雨夜中寻找妈妈的小小身躯,她眼眶红了。扶住椅背站起身,她撒开腿,拼命往楼上跑去——
趁著警察在,得赶紧把孩子找到。
等到运走方玲玲的警用麵包车又一次闪著红灯驶过树林边的泥路时,已经是夜晚九点半,距离林月梅衝到唐峰面前让他帮忙找小孩,过去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大雨不曾减弱分毫,聚在三楼的人们四散到楼里楼外,打著手电筒呼喊夏林南的名字。有人一路找去林月荷上班的桃花半岛度假村,未果;有人去厂里打电话给夏绍庭上班的中港镇政府,没人接听。后面停了电,大家聚在林月荷家门口嘰喳不停。
“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又下这么大的雨,”有人说,“这孩子乱跑什么!真是忙中添乱!”
不少人应和:“一个小女孩这么野!怎么教的!”
唐峰拿著手电筒认真检查著林月荷家里的衣柜、鞋架和书桌。林月梅把他视为救命稻草,苦苦恳求:“警察同志,得用汽车找啊!满镇子找一找啊!这孩子能跑,我怕夜长梦多啊!”
“要的,我再去请示一下领导,”唐峰的视线已经在书桌的绿色台板上停留良久,说完后转过头来,用疑惑的眼神看林月梅,“您真的能够確定,小孩没被她妈妈带走?”
林月梅斩钉截铁地说“没有”,说完后却马上动摇——可能也说不准?唐峰捕捉到她的欲言又止,说:“今天方玲玲这个案子,楼里面挨家挨户都要调查过去。既然这样——”他用手电筒照四周,视线跟著明亮的光圈,在书桌角落的书、镜子和化妆品上面稍作停顿,“就从这家开始吧!小孩要找,你妹妹家里的情况,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你都得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林月梅忙不迭说一定好好配合。有了车子,行动就快,警车鸣笛后不到半小时,坐在车里的林月梅就看到了夏林南——
小小的她浑身湿透地呆立在镇子另一头的山路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她身旁还有一个撑著伞的陌生男人,一辆车前灯明亮如白昼的外地小轿车,以及——
站在雨中,苍白愧疚的林月荷。
后来林月梅回忆这一晚,觉得自己没处理好,太毛躁。孩子不见这事,但凡她稳当一点,多想一层,不把警察牵扯进来搅得人尽皆知,后面妹妹家的日子肯定会清爽一些。
但那是后话了。
不管怎样,在一九九二年这一晚,经由两次尖锐的警笛,素日里平静的机械厂宿舍楼一夜之间变成了碎湖镇的是非之地。楼里住户们对这一天的总结是,警车带走了一个命不好的女人,送回来一个命很好的女人。大家对方玲玲的不幸和林月荷的出格津津乐道,皮孩子夏林南的“找妈妈”只是这特殊一天的边角料,很快,人们就咀嚼不出什么味道。
而对於夏林南来说,这个夜晚锋利又永恆,无论何时反芻,她都能品尝到清晰的痛苦滋味。
梅雨季走了又来,年復一年,如期赴约。几年后国企改制的洪流把机械厂衝出了时代浪潮,新路新桥的规划把湖边树林圈了进来,住户们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飘向镇子的各个方向。方玲玲的案子一直没破。某一天,在宿舍楼逐渐荒寂的墙面上,突然出现一排醒目的“拆”字。夏林南家的木窗,在两个大红色“拆”字中间。她家是在二零零一年搬走的,搬家那天早已出梅,太阳肆意炙烤著万物,麵包车经过树林时,夏林南把头瞥向湖面,看到一片灿烂耀眼的白光。
她心生不舍,回头望了渐渐远去的宿舍楼一眼,老楼也在闪耀,比平日里明朗亲切。她想再看一眼,车子一拐,驶上平整的柏油马路,旧宿舍楼瞬间就看不到了。
引子 - 一九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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