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又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雨季的好天气可不多见。
    艾伦睁开眼，从兽皮铺就的简陋床铺上爬起来，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闻了闻身上，已经是臭烘烘的了。
    没有经过鞣製处理的兽皮，腐败得很快。
    “『领主小屋』里必须要有浴室。”
    艾伦心里想。
    “你醒了？”
    回头看去，见索琳娜已经在火堆上烤著切割过的蜥兽肉了。
    这种浑身鳞甲的蜥兽皮肤极厚，储存脂肪的地方也不多，只有腹部的肉看起来能吃。
    索琳娜知道艾伦睡醒之后一定又饿了，把早就烤制好的蜥肉递给了他。
    艾伦也不客气，接过蜥肉就咬了一大口。
    预料之中的难吃。
    肉质乾柴发硬，还带著一股腥气，和干烤的兔子味道差不多，没什么油水。
    也许是因为棲居浅海的缘故，肉里带著一点咸味，这点倒是比內陆的兽肉烤制好上不少。
    虽然已经茹毛饮血三个月了，但是生於以食为天的国度，艾伦实在无法习惯这样的生活。
    “以后一定要搞到香料。”
    艾伦心里加了一条领地建设的內容，同时大口大口地吞咽著难吃的烤肉。
    红龙血脉不会在意食物味道如何，听说真正的巨龙甚至可以消化金属和石头。
    只要没有足够的营养用於发育，旺盛的飢饿感就会催促著艾伦赶紧觅食。
    “艾伦，我觉得你最近长高了不少。”
    薇奥拉小口地吃著煮熟的蜥兽蛋，她胃口很小，蜥兽蛋每个都有脸盆大小，所以吃一个就饱了。
    “好像是长高了一点。”
    艾伦觉得不只是纵向长高了，横向也长宽了，原本还有些单薄的身形，越来越向著小牛犊子的方向发展了。
    其实也不只是他，半精灵双子原本更加瘦弱。
    经过这段时间的荒野生活，双子原本纤细的臂膀和大腿上，也已出现了明显的肌肉线条。
    只是天生白皙的皮肤完全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因为糟糕的生活环境而变得粗糙，仍旧如月光一般柔滑。
    让人不得不感嘆精灵血脉在魅力方面的强大。
    吃完饭，三人走出洞口，开始按照艾伦的计划分头行动。
    索琳娜和薇奥拉负责以山崖作为中心，向外驱逐、猎杀其他野兽，进行最初的“圈地”行为。
    蓝宝石湾很大，这片山崖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角落。
    但如果能完全占据的话，艾伦估算，面积也差不多有一个村落大小了。
    这片山崖由於背靠山脉、直面大海的地势原因，多崖壁，少平地，远看光禿禿的，並不是凶暴种会青睞的领地。
    只有如蜥兽这类的两棲野兽，以及一些在崖壁上筑巢的鸟类，驱逐的难度也低一些。
    万一真的倒霉遇到了凶暴种，那么艾伦只能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以三人现在仅有的力量，最多对付一下普通野兽。
    所以艾伦嘱咐过索琳娜，一切以保护自身安全为前提，遇到危险立刻逃跑，等艾伦回来探查情况。
    至於艾伦自己，则前往了外围山脉的葱鬱森林之中。
    他知道，这么適宜生存的地方，一定有群居的魔兽。
    只要能听懂指令，具备一定的智力，就有机会被他招揽成为最初的“领民”。
    理论上，如果有人型种族就更好了。
    只不过，人型种族的实力和群居魔兽不可同日而语，哪怕只是一小群地精，掌握著简陋兵器和一定的配合能力，也能通过群攻围杀掉他。
    英雄模板虽然代表著他有以一敌多的能力，但那是游戏內的说法。
    真实的廝杀瞬息万变，一次失误就会要了他的命，他並没有自大到认为靠著血脉觉醒的操控火焰能力，就能肆意妄为了。
    而且，若是族群內诞生出拥有施法能力的特殊个体，那么地精们或许甚至不会在这场围攻中有多少伤亡。
    “这么想来，史莱姆真的是不错的领民呢，起码只要餵饱了就好，没有什么特別的欲望……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艾伦自言自语著，迈步踏入山脉的深处。
    ……
    “呼嗤……呼嗤……呼嗤……”
    粗重的喘息声像破风箱，昭示著身体的糟糕状態。
    后爪被咬掉了三根趾骨，尾巴被咬断了一截，背心被沉重的石锤砸中，內臟都仿佛要隨著它的喘息而吐出来。
    能逃出来，已经非常艰难了。
    它的智力不高，但它有认知自己智力水平的能力——这一点已经远超它的同族了。
    现在是雨季，能有这样大晴天的机会不多。
    若非如火焰一般的阳光洒满大地，让同族们不敢出来，它自己早就被拖回洞穴深坑里，当成仪式活祭了。
    喘了一阵，它挣扎著爬了起来，翘著受伤严重的后爪，三爪著地，一瘸一拐地在乱石嶙峋中前行。
    它不敢久留在一处。
    同族的鼻子灵敏极了，长久停留在一处，它的味道一定会被嗅到。
    待到暮色微微降临，它的同族就会从黑暗中钻出来，將它抓回去。
    所以必须趁著现在跑远一点，离开它们一族洞穴所及之处。
    只不过，它同样惧怕著阳光的照射。
    细小的眼睛每刻都传来灼伤般的剧痛，它的鳞甲也几乎要在阳光下烧起来了！
    若不是作为变异的个体，它也没法在阳光下行动。
    它艰难地前进了一段，忽然，仍旧聪敏的耳朵听到了落叶被踩动的声音。
    丰富的阅歷让它即便在阳光下看不清来者是谁，也能估算出目標的体型大小。
    它的心中绝望更甚，在这种糟糕的时候遇到了大型捕猎者，几乎宣告了它的逃亡之路已经终止於此。
    但它没有束手待毙，而是立刻本能地蹲坐下来，用两只前爪解下了被捆在腰间的石棍。
    元素正在回应它的呼唤，这是它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也是它在绝境中的最后依仗。
    ……
    艾伦盯著远处的一个奇特生物。
    一身锈红色的鳞甲，两只分不清是否是耳朵的小角，一条老鼠一样的尾巴，头部有些像蜥兽，又有些像是狼。
    而且，这只奇特生物的状態相当糟糕。
    后腿在淌血，锈红色的鳞片也不知为何七零八落，尾巴尖还少了一截。
    儘管如此，在感受到艾伦到来后，它几乎是立刻警戒了起来，挣扎著蹲坐著，还拿出了一根短杖。
    艾伦快速地扫了一眼它的角色面板：
    ————
    【名称：燧爪】
    【种族：狗头人】
    【年龄：10】
    【角色模板：精英】
    【等级：术士lv4/矿工lv8】
    【状態：重伤】
    ————
    一只具有精英模板，且拥有施法资质的狗头人！
    狗头人是相当典型的人型种族，不但有著健全的社会结构，而且由於钟爱珍奇矿物，常常拥有比地精更优秀的武器装备。
    而且更令艾伦注目的是，这只狗头人手中的那根石棍。
    准確地来说，是石杖，因为它只有小臂长短，顶部还镶嵌著一枚红色的晶石。
    显然，是连艾伦都没有的，辅助施法的魔杖法器。
    此时，艾伦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波动。
    狗头人手中的石杖正在聚集著魔力，吸引著元素凝聚为魔法。
    是火元素！
    艾伦立刻决定杀死这只狗头人。
    狗头人是危险的种族，艾伦暂时没有能力驯服，还有可能反受其害。
    如果让这只狗头人返回族群，那么他之后就要面对一整个警戒著的狗头人族群了。
    艾伦抬起手，赤红色的火焰从双手间升腾而起。
    这只狗头人虽然处於重伤状態，但艾伦並不想掉以轻心，毕竟它的等级要比艾伦还要高一些。
    纯粹、滚烫的魔力在血脉中奔腾咆哮，艾伦不自觉地顺从本能，低吼出声！
    红龙是执掌火焰的霸主，无需艾伦主动呼唤，空气中稀薄的火元素就爭先恐后地聚集在艾伦身边，顺从艾伦的意念，打算为他扫清一切敌人！
    甚至於，就连狗头人法杖上刚刚凝聚出来的火焰，都开始剧烈地摇曳起来，火元素要叛离它的掌握，投向更强大的主人！
    感受到魔法失控，狗头人脸上露出人性化的震惊和茫然。
    但仅仅是一秒之后，它的身体，它的灵魂，也紧隨火元素之后，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一股根植於血脉深处的崇敬与恐惧涌上心头！
    狗头人猛地一颤，细小的眼睛骤然瞪大，连呼吸都一齐僵住了。
    本就不多的锈红色鳞片受惊一般炸开，原本凝聚在石杖顶端的火元素瞬间溃散！
    艾伦却没有注意到这许多，正要彻底出手毁灭它时，忽然听到狗头人处传来一连串低哑、扭曲却异常清晰的细碎喉音。
    奇怪的是，明明是从未听过的语言，但艾伦仿佛直接越过了翻译这一步，听懂了狗头人的话！
    “伟大……”
    “乞求……”
    “主人……”
    “巨龙……”
    ……
    艾伦缓缓放下双手，看到那只狗头人不知何时已经趴伏在地，浑身颤抖著不断重复这几个词句。
    没有尖叫警示同伴，没有尝试逃窜。
    狗头人反而將脑袋深深埋进前爪下，断尾紧紧贴在地面上，整个身体伏低、再伏低。
    毫不掩饰地向艾伦暴露出最脆弱的脖颈与背脊。
    艾伦脑內甚至闪过了一个有些荒唐的词——“虔诚”。
    但实际上，就是如此。
    他又听了两遍狗头人重复的词句，大约明白了狗头人所说的语言。
    龙语。
    虽然只是零碎的词句，虽然仿佛沾上了十八道拐弯的“种族方言口音”。
    但它所呢喃的，应该是龙语。
    是自巨龙血脉流传而来的，可以直接让无形的元素听懂、让魔力本身为之共鸣的古老语言。
    狗头人虽然是被世人鄙视、活动於地下的下级种族，但似乎与巨龙有著相当紧密的渊源。
    艾伦再一次认识到了自身稀薄红龙血脉的强大作用。
    怪不得能被奴隶商人养这么久，用高价卖出去。
    居然还有王霸之气一显，敌人纳头便拜的戏码。
    艾伦自嘲了一句。
    他不会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就算红龙的血统令这只狗头人本能地想要追隨自己，他也要考量一番。
    一只重伤的狗头人可能愿意追隨。
    但一群健全且保有原本社会结构的族群呢？
    没有足够的实力，一切基於外物的忠诚关係都不会牢固。
    毕竟他不是真的巨龙，只是一个拥有稀薄龙血的人类，对付一只狗头人易如反掌，面对围攻就不够看了。
    一旦狗头人族群內部意识到他的虚弱，一次反水就足以让他玩完，艾伦可不想坐在火药桶上。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艾伦来到狗头人面前。
    似乎是感受到了艾伦愿意交谈的態度，狗头人的声音中带上了明显的振奋。
    “燧爪，能，听懂。”
    这一次，狗头人嘴里吐出的是通用语，令艾伦有些惊讶。
    虽然它的通用语仍然和龙语一样，带著浓重扭曲的“口音”，词句也相当破碎。
    但它明確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
    若说龙语，可能是这个狗头人因“返祖变异”，从血脉中自然学会的。
    通用语可不是什么拥有魔力的语言，只能通过书本、教导，或是出身於通用语环境之中的才能学会。
    艾伦就只会通用语，只是原身被刻意压制的智力和认知，让他无法理解该如何“使用”。
    在荒野中的一个狗头人，会施法，会讲一点通用语，这令艾伦更为好奇了。
    “你叫燧爪是吧，你想要追隨我？”
    “成为，龙主，荣耀，僕从，无上……”
    燧爪磕磕绊绊地说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它的通用语並不太好，要停顿很久才能表达出差不多的意思。
    “我不是什么龙主，但我確实是一个领主。”
    “领主……龙主？”燧爪似乎区分不出这两个词的区別。
    艾伦也不在意，一把將趴在地上的狗头人提了起来：
    “我不管你因为什么原因追隨，但我现在对你很感兴趣。”
    “但我要的，不止是你一个人的追隨，还有一只族群的效忠。”
    “相应的，我会赐予你奖赏，你想要什么？”
    燧爪不太明白，它真的不太明白。
    为什么龙主会对它解释这么多奇怪的原因、想法。
    从先辈那里获得的知识，狗头人一族效忠巨龙天经地义。
    除非出现更强的巨龙，那它们就要换一个新的龙主。
    而龙主只需要回答“接受”还是“拒绝”就好了……甚至只是一个默认的態度即可，完全不需要向卑贱的眷属解释什么。
    但无论如何，它听到了龙主最后的问话。
    想要什么恩赏……
    “力量！”它急不可耐地吐出这个词。
    然后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整个族群，僕从，忠实！夺回来！追隨於您！”
    “很好，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艾伦点了点头，露出了孺子可教的笑容。
    这只狗头人还有很多需要教导的，但是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追隨者了。
    剩下的可以慢慢教。
    现在他应该研究一下，该怎么將一支狗头人族群收入手下了。
    一只明显在族群內具有较高地位的狗头人术士，此刻却伤痕累累，孤零零地在外游荡。
    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燧爪表现出极强的学习和理解力之前，他本以为没有“收服”狗头人的可能性。
    现在收服狗头人，有了一个绝佳的抓手，一切就变得简单了不少。
    艾伦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上演的是王子復仇记，还是玄武门之变。
    亦或者两者皆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