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深处,寒玉床石室。
长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石壁渗出的阴寒湿气。
孙婆婆佝僂著背,手里捧著那方油布包裹,她面前三步外,小龙女静坐於寒玉床畔。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在幽暗里仿佛自行发著微光。
她背脊挺直如尺,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目光却落在石壁某处虚无的阴影里,对孙婆婆的欲言又止视而不见。
“姑娘”孙婆婆声音乾涩,往前挪了半步,“这是甄道长给的答谢之物”
她解开油布,露出里面顏色泛黄的帛册。
“他说...此功法或许对姑娘有借鑑之效。虽知古墓武学精深,仍望姑娘閒时一观,或能触类旁通。”
话音落下,石室里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小龙女的目光,甚至没有从阴影处移开。
她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那眉蹙得极淡,像冰面上掠过的一丝风痕,转眼就没了踪跡。
可孙婆婆伺候她十几年,心里明白,那是姑娘不悦的表现。
“既已拒过,何必再送。”
“再者,我古墓功法冠绝天下,何须借鑑旁者?”
“他说这种胡话,你也当真?”
小龙女开口,声音平直地滑出,没有一丝波澜。
淡色的唇瓣微启,吐出字句像冰珠落玉盘,清脆,也冰冷。
孙婆婆心头一紧。
她连忙將帛册重新裹好,低声道:“姑娘说的是,是老身糊涂了。”
“咱就当它不存在,绝不扰了姑娘清修。”
孙婆婆转身走到石室角落,那里有个积满灰尘的石匣,是早年存放杂物的,早已閒置多年。
她將油布包轻轻搁在匣盖上,又看了小龙女一眼。
姑娘已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对话,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缕微风。
石室重归死寂。
只有寒玉床散发的白色寒气,在昏黄光晕里无声流淌。
日子一天天过去,古墓的寂静却不復从前。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声响:每日固定时辰,墓道深处会传来孙婆婆压低嗓音的指引,和秦剑恭敬简短的应答。
“前辈,今日过儿气色好些了。”
“嗯,上来吧。”
声音隔著曲折的墓道,虽已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层水。
小龙女在静修的石室里,却依旧清晰可闻。
她试图加强內力运行,將五感收敛於內,屏蔽这些杂音。
后来,声音里加入了少年清亮的嗓音。
“孙婆婆,我今天觉得胸口不那么烫了!”
“好孩子,那是寒玉床起作用了。”
“甄师叔,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厉害?”
“专心疗伤。”
偶尔,还会有一两声极短促的、压抑不住的低笑。
不知杨过说了什么稚气的话,逗得孙婆婆喉间发出“嗤”的轻响。
那声音像一根细针,扎进小龙女的耳膜。
她睁开眼。
石室狭小,四壁光禿,只有头顶石缝渗下的水珠,规律地滴答、滴答。
这本是她听了十几年的声音,能助她入定。
可现在,水珠的节奏,总被墓道深处隱约的人声打乱。
她重新闭眼,运转心法。
內力行至“手少阴心经”时,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属於少年的欢呼。她气息微微一滯。
再试。
行至“足厥阴肝经”,孙婆婆带著笑意的、苍老的叮嘱声,又飘了进来。
小龙女霍然起身。
白衣拂动,带起微寒的气流。她在仅容转身的石室里来回踱步,脚步极轻,点尘不惊,可心却烦乱如麻。
想出去。
想走到寒玉床石室,对那三人淡声说一句:“肃静。”
可理由呢?
他们並未喧譁,疗伤是她允诺的。孙婆婆的笑声,也只是一声。
无理由的制止,不符合她的“理”。
她停在石壁前,抬手,指尖触到冰冷粗糙的石面。
深吸一口气。
寒气入肺,压下些许躁意。
她转身,走到石案边,拿起平日翻看的古墓派武功图谱。图谱是祖师婆婆手绘,笔跡清峻,招式灵动。
可今日,那些墨跡在眼前晃动,模糊不清。
她放下图谱,走到琴台前。
古琴是师父留下的,桐木製,弦已旧。她指尖轻拨,本想弹一曲《清心谱》,可第一个音就错了。
小龙女手指僵在半空。
她缓缓收回手,目光扫过石室,最后,落在了角落。
那个积灰的石匣。
以及石匣上,蒙了一层薄尘的油布包裹。
孙婆婆发现,姑娘近日有些不同。
餐时送饭进去,姑娘吃得比往日更少。问是否不合口味,姑娘只摇头,不说话。
有两次,孙婆婆从寒玉床石室回来,撞见姑娘静立在墓道岔口,白衣身影融在阴影里,仿佛已站了许久。
“姑娘?”孙婆婆试探著问。
小龙女转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无事。”
她声音依旧平淡,可孙婆婆听出,那平淡底下,藏著一丝极难察觉的...烦闷?
更让孙婆婆不安的是,姑娘静修的时间,似乎变短了。
从前,姑娘一入定便是数个时辰,雷打不动。
如今,孙婆婆时常能听见隔壁石室里,传来极轻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规律而克制,可听在孙婆婆耳里,却像鼓点,一声声敲在她心上。
她知道为什么。
墓道深处的欢声笑语,那些她起初也抗拒、后来却不知不觉沉浸其中的温暖,正在一点点侵蚀古墓十八年的寂静。
也在侵蚀姑娘心里,那堵名为“规矩”和“清净”的冰墙。
孙婆婆心里愧疚。
可每当看到杨过苍白的小脸因疗伤而恢復血色,看到少年眼里对她的依赖和亲近,她那点愧疚,又会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淹没。
那是她活了这么多年,几乎快忘记的感觉。
像枯井里,突然涌进了一缕活泉。
这一日,疗伤间隙。
杨过盘坐在寒玉床上,秦剑正在为他疏导最后几缕残余的阳炎之气。孙婆婆坐在石室门口的小凳上,手里缝补著一件旧衣。
“婆婆,”杨过忽然小声开口,“您说,古墓里一直这么黑,您不闷吗?”
孙婆婆穿针的手顿了顿。
“习惯了。”她低声道,“久了,也就不觉得了。”
“可是外面有太阳,”杨过眼睛亮晶晶的,“有鸟叫,有花开,还有溪水哗哗响。婆婆,等我能出去了,我给您摘最甜的山果子!”
孙婆婆喉头一哽。
她低下头,佯装专心缝补,可手指微微发颤。
秦剑收功,掌心离开杨过后背。他看向孙婆婆,语气温和:“前辈若喜欢,明日我来时,带些后山新熟的野栗。用砂锅慢煨,暖胃。”
“不必麻烦...”孙婆婆下意识推拒。
“不麻烦。”秦剑微笑,“过儿这几日疗伤,全赖前辈照拂。一点野物,不成敬意。”
孙婆婆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她心里那点抗拒,像春日的冰,一点点化了。
石室里安静下来,可这安静,和从前的死寂不同。
裹著一层看不见的、柔软的暖意。
古墓深处,小龙女背对石门,站在石案前。
案上,摊开著那捲泛黄的帛册,油布包裹已被解开,隨意丟在一旁。
长明灯被她移到案边,昏黄的光,照亮了帛册上清峻的小楷。
她已站了许久。
起初,只是心烦意乱,隨手拿起,想借这“外来之物”转移注意。
翻开第一页,扫过那几句內息导引法门,心中嗤意更盛,平平无奇、不过如此。
可目光往下移,她指尖微微一颤。
那论述极简,却直指核心。
《玉女心经》至高境界,便是以极致之“阴柔”,演化无穷生机,其中本就暗含阴阳转化之妙。可祖师婆婆的阐述,更重“以柔克刚”,是策略。
而这帛册所言,却是本质。
她不由自主往下看,瞳孔骤然收缩。
越看呼吸越轻,心跳却越来越快。
帛册上的字句,像一把把钥匙,插入她武学认知中那些从未被触及的锁孔。
每转动一下,就打开一扇新门,门后是浩瀚如星海的、全新的武学天地。
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这无名功法中蕴含的武学至理,其精深处,竟让她觉得...《玉女心经》有所不及!
这念头像一道惊雷,劈进她十八年固若金汤的信念里。
她一生信奉祖师婆婆,推崇本门武学,认为古墓派武功天下无双。
可此刻,手中这卷粗糙的帛册,却以最朴素的方式,展示了一种更高、更本质的“道”。
不是招式强弱,是境界之差。
她手指无意识攥紧帛册边缘,指节泛白。
目光死死盯著最后几行论述,脑中飞速推演,与自己修炼时遇到的几处滯涩一一印证。
严丝合缝,甚至提供了她苦思多年未得的解法。
长明灯油,不知不觉燃尽。
光晕猛地一跳,骤然暗下,只剩一缕青烟裊裊。
小龙女悚然惊醒,抬头,石室內一片昏暗。
她竟在这里,站了大半天。
墓道外寂静无声,秦剑和杨过早已离去。
次日清晨。
孙婆婆端著清水走进小龙女石室时,看见姑娘已坐在案前。
帛册摊开著,就在她手边。姑娘目光落在上面,眼神却有些空,不像在看字,像在出神。
“姑娘,”孙婆婆轻声唤,“洗漱吧。”
小龙女抬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布著几缕极淡的血丝,她一夜未眠。
小龙女抬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布著几缕极淡的血丝,她一夜未眠。
“婆婆,”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哑,“今日他们来时,我有事相询。”
孙婆婆一愣:“姑娘请说。”
“此功法珍贵,我需备回礼。”小龙女指尖轻点帛册,“另,此功法似不全。你问那...甄志丙,从何得来,可否寻得后续。”
孙婆婆睁大眼,姑娘主动要备回礼?还要询问功法来歷?
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小龙女微微頷首,重新垂下眼帘,似要继续研读。
孙婆婆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她犹豫片刻,声音发乾:
“姑娘,有件事老身昨日忘了说。”
小龙女抬眼。
“昨日,是过儿来疗伤的最后一日。”孙婆婆喉咙发紧,“甄道长说,过儿体內阳炎之气已除,今日...便不来了。”
石室內,空气骤然凝固。
小龙女脸上那层永恆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她眼眸里面飞快掠过一丝茫然,隨即被更浓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懊恼取代。
“不来了?”小龙女重复,声音轻得像自语。
“是...不来了。”孙婆婆低下头,小龙女没说话。
她看著案上的帛册,看著那捲她昨日才真正看清价值的宝物,看著那可能蕴含更高武学境界...指尖微微发抖。
为何不早看一眼?
为何要等到最后一日,等到机缘已从指尖溜走,才后知后觉?
师姐李莫愁一向对古墓虎视眈眈,想要抢夺师父遗留之物,甚至不惜在江湖上散播谣言,引霍都等人来犯。
她必须有足够的实力,才能保全自身与师父留下的传承。
可《玉女心经》需两人同修互相照看才行,她始终没有机会修习,只学了古墓其他武学。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迅速提升实力的机会,却被自己白白错过。
出墓去寻?
不可。古墓派门规,女子不得轻易出墓,更遑踪主动去全真教寻一个道士。
这比允许男子入墓,更逾越规矩。
她陷入前所未有的矛盾。
规矩,与渴望,在心底剧烈撕扯。
孙婆婆上前半步,急声道:“姑娘莫急!甄道长与过儿,或许还会在古墓附近林中练功。他们若来,老身定能知晓。届时再问不迟!”
小龙女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孙婆婆脸上,露出一丝孙婆婆从未见过的期待。
“好。”她声音低哑,却清晰。
“若他再来附近,务必告知我。”
孙婆婆长舒一口气,用力点头:“老身记下了!”
她退出石室,轻轻带上石门。
石室內,重归昏暗。
小龙女独自坐著,许久未动。最终,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帛册粗糙的表面。
然后,將它拿起,紧紧贴在心口。
冰冷帛册,贴著她单薄的白衣,传来一丝凉意。
可她知道,这里面藏著的,是能点燃她武学之路的火种。
古墓的绝对寂静,已被彻底打破。
冰封的心湖深处,因一本无意瞥见的功法,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正一圈圈盪开。
第159章 龙女倒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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