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剑的居所在重阳宫西侧，一处僻静小院。
    推开木门，院內青石铺地，墙角几丛野菊开得正盛。
    三间厢房，正中是秦剑的静室，左侧空置，右侧堆著些杂物。
    “你就住左边那间。”秦剑指了指，“被褥都是乾净的，自己收拾。”
    杨过探头往屋里瞧了瞧，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比赵志敬那边弟子们挤的大通铺强多了。
    他放下心来，转身就拽住秦剑的衣袖：“甄师叔，啥时候教我剑法啊？”
    少年仰著脸，眼睛里全是急切。
    “不急。”秦剑抽回衣袖，语气平淡，“明天再开始。”
    “明天？”杨过急了，“小较就剩一个月了！”
    “要是输了，丘师祖肯定又把我扔给赵志敬！那傢伙今天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跟了他，我还有好日子过吗？”
    秦剑缓缓开口：“教你，自然要教。但练武不是儿戏，得找合適的地方。”
    “合適的地方？”杨过眨眨眼，“这儿不行吗？”
    “不行。”秦剑摇头，“重阳宫內人多眼杂，你我现在是眾矢之的。赵志敬那边盯著，其他师兄弟也好奇。在这儿教，不出三天，全教上下都知道我在教你什么。”
    杨过眼珠一转，忽然露出狡黠的笑：“那...师叔要带我去哪儿？是不是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招，怕被不相干的人看见？”
    他说这话时，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秦剑眉头一挑，他只是想借杨过接触孙婆婆，没想到杨过能脑补到这个方向。
    两派素不往来，古墓派甚至因为林朝因的態度，对全真教多有排斥。
    他想接触古墓派，只能利用单身老妇孙婆婆对孩童的喜爱。
    “算是吧。”秦剑顺著他的话应下，“明天一早，我带你去重阳宫外的树林。那里清净，没人打扰。”
    “树林？”杨过眼睛更亮了，“是不是那种...深山老林，藏著绝世秘籍的地方？”
    他越想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我听人说，江湖上的高人传授绝学，都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师叔你今天打贏赵志敬那手剑法，是不是就是那种神功？”
    秦剑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对。”他放下茶杯，“明天教你一剑破万法。”
    全真心法和全真剑法，都是杨过和小龙女结缘同修的关键，所以他都不打算教。
    最適合传授的，恰恰就是独孤九剑。
    “真的？！”杨过差点跳起来，“师叔你没骗我？”
    “我骗你作甚。”
    “太好了！”杨过欢呼一声，在屋里转了两圈，又猛地停下，“那我现在该做什么？要不要准备什么？要不要沐浴斋戒？我听人说学神功都得...”
    “去睡觉。”秦剑打断他，“养足精神，明天早点起。”
    杨过还想再说，但见秦剑已经转身回房，只好把话咽回去。
    他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门。
    门外，少年握紧拳头，对著空气挥了两下。
    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满是期盼的眼睛。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秦剑推开房门时，杨过已经等在院里了。
    少年换了一身乾净的灰布短打，头髮梳得整齐，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但精神头十足。
    “师叔！”杨过凑上来，“现在就走？”
    “嗯。”
    秦剑没多话，领著杨过出了小院，穿过重阳宫侧门，往山下走去。
    晨雾未散，终南山笼罩在一片青灰色中。
    两人刚出侧门，墙角阴影里，一道身影悄悄探出头。
    鹿清篤眯著眼，盯著两人远去的背影。
    他猫著腰，等秦剑和杨过走远些，才转身往赵志敬院子跑去。
    赵志敬正在屋里运气调息。
    昨天被秦剑震断长剑，他虎口受伤，內力也受了些震盪，一晚上都没缓过来。
    “师父！”鹿清篤压低声音，“他们出去了”
    赵志敬睁开眼，眼神阴沉：“去哪儿了？”
    “往山下树林去了！”鹿清篤凑近些，“弟子亲眼看见甄师叔带著杨过，鬼鬼祟祟的，专挑僻静小路走”
    赵志敬眉头紧锁。
    不在教內传艺，跑去外面...確实可疑。
    他原本不信秦剑能在一个月內把杨过教出什么名堂。
    那小子桀驁不驯，又毫无根基，就算秦剑剑法再精妙，也不可能凭空造出个高手来。
    但昨天秦剑展现的实力，实在超出他预料。
    万一...万一真有什么速成的秘法呢？
    赵志敬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师父，咱们要不要...”鹿清篤做了个“跟上去”的手势。
    赵志敬瞥了他一眼。
    鹿清篤是他座下最得力的弟子，武功在四代弟子中也能排进前十，对付杨过绰绰有余。但昨天秦剑那一手...
    “悄悄跟上去。”赵志敬冷笑，“我倒要看看，甄志丙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甄志丙一直是他的最大竞爭对手。
    对方原本武功不如他，只胜在性子温和，人缘更好，可昨天那一败，已经让赵志敬在武功上也落了下风。
    若是小较时鹿清篤再输给杨过，他就连教徒弟这一项也要被比下去。
    一无是处，便彻底失去了爭夺掌教之位的资格。
    那是赵志敬绝对不能接受的！
    林间鸟鸣清脆，露水打湿了衣摆。
    杨过跟在秦剑身后，脚步轻快，时不时东张西望，嘴里嘀咕著：“这地方真隱蔽...师叔你怎么找到的？”
    秦剑不答，只默默往前走。
    他选的这条路，正是通往古墓派方向的林间小径。
    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树林渐密，地势也开始往下倾斜。
    秦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林间空地，草木茂盛，远处能隱约看到一处山谷入口，那里就是古墓派外围了。
    终南山后山，古墓派地界。
    这里林木幽深，人跡罕至，平日里全真弟子根本不会踏足。
    古墓派与全真教虽毗邻而居，却素无往来，更因祖师王重阳与林朝英的旧事，隱隱有几分禁忌意味。
    秦剑却带著杨过，一路穿林越涧，来到了这片偏僻之地。
    三十丈外，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赵志敬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林间空地上的两人。
    他身后，鹿清篤正猫著腰慢慢靠近。
    赵志敬头也不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低身子，別搞出动静！”
    他此刻心中，正翻涌著狂喜与猜疑。
    古墓派地界！
    全真教禁地！
    秦剑带著杨过，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练剑？
    骗鬼呢！铁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只要抓住秦剑的把柄做要挟...那掌教之位，还不是十拿九稳？
    赵志敬呼吸急促起来，想到这，他激动得手指都有些发颤。
    “师父...”鹿清篤轻声开口，“师父...咱们要再靠近点吗？这里啥也听不见啊”
    “闭嘴！”赵志敬猛地回头，眼神如刀。
    鹿清篤嚇得一哆嗦，赶紧闭嘴。
    可赵志敬盯著他那张胖脸，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
    鹿清篤这蠢货，笨手笨脚，万一弄出点动静...
    跟踪这种事，人越多，越容易暴露。
    “你...”赵志敬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现在撤。”
    鹿清篤一愣：“啊？”
    “滚回去！”赵志敬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这三个字，“留我一个人在这就行”
    鹿清篤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他本就蹲得腿麻，此刻得了命令，想也不想，直接站起身。
    “你！”赵志敬眼睛瞪圆。
    鹿清篤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又要蹲下。
    可已经晚了，赵志敬气得眼前发黑，一巴掌扇在鹿清篤后脑勺上！
    鹿清篤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弯腰！静悄悄地撤”赵志敬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森森寒意，“再敢弄出动静，我打断你的腿”
    鹿清篤捂著后脑勺，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再不敢直身，猫著腰，躡手躡脚地往后挪。
    林间空地。
    秦剑正指导杨过独孤九剑的要旨，眼角余光，却早已瞥见远处灌木丛的动静。
    他內力精深，五感敏锐，赵志敬和鹿清篤那点藏匿功夫，在他眼里跟明晃晃站著没区別。
    “这招不对，你使得太僵。”
    秦剑忽然开口，同时手腕一抖，长剑斜刺。
    杨过连忙举剑格挡。
    两剑相交，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秦剑剑身顺势一压，一股巧劲传出。杨过只觉得手腕一麻，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剑意要活，身法要隨。”秦剑说著，脚下踏前一步，剑招再变。
    杨过只得再退。
    一步，两步，三步...
    秦剑的剑招如行云流水，一招接一招，看似在指导杨过，实则每一剑都逼著杨过向某个方向后退。
    而那个方向，正是赵志敬藏身的灌木丛！
    两人一进一退，离灌木丛，只剩三丈。
    灌木丛后，赵志敬额头冒汗。
    他看著秦剑和杨过越退越近，心臟砰砰狂跳。
    不躲吧，再退几步，自己就要被发现了！
    躲吧，现在一动，立刻就会暴露！
    著实左右为难。
    他死死趴著，连呼吸都屏住了。
    希望秦剑只是无意间往这边退，希望他们下一刻就转向...
    可秦剑的剑，依旧稳稳地逼著杨过后退。
    两丈。
    一丈半。
    一丈！
    赵志敬甚至能看清杨过道袍下摆的褶皱！
    完了！赵志敬心中一凉。
    就在秦剑又一剑刺出，杨过即將退到灌木丛前的剎那。
    “咳！”
    赵志敬猛地从灌木丛后站起，拍了拍道袍上的草叶，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甄师弟，好巧啊！”
    他故作惊讶，目光在秦剑和杨过身上扫过：“你们也来这儿练剑？”
    秦剑收剑，转身。
    他看著赵志敬，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过却忍不住了。
    “巧？”杨过挑眉，语气里满是讥讽，“这么偏僻的地方，您也能『撞见』我们？”
    他故意把“巧”字咬得极重。
    赵志敬脸色一僵，乾笑道：“哈哈，我今日心烦，来后山散散步，没想到...”
    “散步？”杨过打断他，眼睛直勾勾盯著赵志敬，“散步正好散到我们练剑的地方？”
    他往前一步，声音抬高：“赵师伯，您该不会是在偷窥我们练剑吧？”
    “你！”赵志敬脸色涨红。
    杨过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这么偏僻的地方也能撞见，骗鬼呢！是不是被我师叔击败，害怕小较时，您的弟子也输给我，再丟一次脸，所以来偷偷刺探情报？”
    这话说得尖刻，句句戳心。
    赵志敬被一个小辈如此不留情面地讽刺，当即脸红脖子粗。
    “放肆！”他厉声喝道，“杨过，你才入门几天，就敢如此对长辈说话？”
    他胸膛起伏，声音因愤怒而发颤：“我弟子鹿清篤的实力，贏你轻而易举！哪里用得著刺探什么情报？”
    话音未落。
    秦剑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
    “赵师兄。”他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那你弟子来这，是干什么？”
    赵志敬一愣，顺著秦剑所指的方向看去。
    三十步外，鹿清篤还猫著腰，正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后挪。
    身子弯成虾米，动作笨拙可笑，明明想儘快撤离，却因害怕弄出动静，只能一点点蹭。
    阳光照在他背上，拉出一道滑稽又狼狈的影子。
    赵志敬看著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这个蠢货！
    让他撤，他竟然还没走远？还跟个傻子一样在那儿慢慢挪？
    赵志敬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杨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赵志敬脸上。
    赵志敬再也待不下去，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能来这练剑，我们师徒就不行吗？”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走向鹿清篤。
    鹿清篤见师父过来，连忙直起身：“师父...”
    “啪！”
    赵志敬抡圆了胳膊，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鹿清篤脸上！
    声音响彻林间。
    鹿清篤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瞬间肿起，嘴角渗出血丝。
    他捂著脸，眼泪汪汪，却不敢哭出声。
    赵志敬看也不看他，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走！”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狼狈离去。
    背影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
    古墓派那边，孙婆婆却悄然现出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