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十分。
    雾气从门缝渗进来，在地板上缓慢爬行。张寻站在后门內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球棍的握柄。胶带是昨夜缠的，缠了三层，网格状的防滑纹在指腹下凸起，带著新鲜胶水的黏性。金属棍身冰凉，重量刚好，抡起来时惯性会拽著手腕走，得用腰劲才能剎住那道弧线。
    苏念在他身侧检查复合弓。那是她的弓，她指尖抚过弓身碳纤维的纹路，逐一確认弓弦张力、滑轮顺滑度，手法专业得像是在和某个老朋友对话。三指勾弦，虎口悬空，肘关节呈九十度角，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分毫不差。张寻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第二节有薄茧——是长期拉弦磨出来的，位置偏外侧，和他自己在箭馆练出来的那层浅茧完全不同。
    检查完毕，苏念將弓稳稳递到张寻面前，头也不抬，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晨雾里几乎听不清：“拇指再偏半寸，你虎口有茧，但位置不对。拉弦时別攥死，用指节掛住就行，像勾住一个要掉下去的杯子。“
    张寻调整姿势。弓身传来轻微的震颤，那是碳纤维在呼吸。他知道自己什么水平——箭馆三个月，后来店里忙就撂下了。上次在档案馆，十五米射偏，箭钉在感染者后背上，差点招来尸群。
    “箭我背著，“苏念取下弓，斜挎在自己肩上。箭囊在她左肋，总共十一支碳素箭。“你用球棍。“
    张寻点头，把球棍斜插进背包侧袋，又摸了摸腰后的户外刀。刚才攥球棍时手心出了汗，刀柄沾了潮气，他按在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
    秦薇从阴影里走出来，递给他一个防水袋。里面是抗生素，十二粒装，铝箔板硬得像筹码。
    “两小时，”她说，声音依旧平稳，却藏著不易察觉的紧绷，眼神在张寻脸上仔细扫过，“没有信號的话，我和小糖就按预案进防空洞。我不会出来找你们，那样只会白白送命。你们一定要当心，无论如何都要活著回来，我一直等你们。”
    张寻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多话，只重重点了点头，目光沉得像压了千斤重的承诺。接过袋子，塞进背包內层，贴近胸口的位置。
    林小糖从楼梯口探出头，怀里抱著那个兔子玩偶，耳朵被捏得变形，粉色的绒毛纠结成一团。她跑下来，塞给两人各一个布包。硬邦邦的，是压缩饼乾碎掺麵粉烤的乾粮，边缘焦黑，带著轻微的煳味。
    她仰起脸，眼睛下面掛著青黑，显然是整夜没睡，声音带著哭腔的哑，攥著兔子玩偶的手紧得发白：“寻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要记得。”张寻伸手，在她发顶按了一下，掌心触到髮丝的温度，还有细微的颤抖，“兔子，记得听到这个，你就锁门。守好门。每半小时，我们对讲机响一次，哪怕只是电流声。“
    后门拉开一条缝，雾气涌进来，带著腐殖质和铁锈的腥甜，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像是水果腐烂到最后的阶段。苏念先出去，身影被灰白的雾气吞没，瞬间模糊了轮廓。张寻跟上，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锁舌咬合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数倍。
    街道上，雾气在巷道里流动，能见度不到十米。张寻贴著左侧墙壁走，球棍在背包侧袋隨著步伐撞击胯骨，发出微弱的沉闷的声响，隨后被雾气吞掉。他注意落脚，避开碎玻璃和易拉罐。苏念在前方三步，步幅稳定，膝盖的伤让她重心微偏左，每一步落下时都是脚掌外侧先著地，再过渡全掌，那是特警队教的静音步法，但她走得很稳，没有拖沓。
    后巷，农贸市场废墟，解放大道地下通道。
    通道里很黑，应急灯早就灭了，只有远处出入口透进一点灰白的光，昏暗得像蒙著一层脏纱布。墙壁上布满抓痕，很深，混凝土里露出钢筋的断茬，像野兽的爪印。苏念的手电筒用红布裹著，光晕很小，暗红的一团，照亮前方一米左右的地面，刚好够看清脚下的障碍。
    “停。“她突然举手，拳头握紧。
    张寻立刻僵住，呼吸压到最低。前方通道中段，躺著一具尸体，穿著保安制服，胸口塌陷，周围墙壁上有放射状的血跡喷射痕跡，已经变成了深褐色。那是感染者乾的，或者人干的。尸体右手握著一把警棍，已经变形，呈九十度弯曲。
    “两天前，“苏念判断，手电光缓缓移动，照向尸体的指甲——里面有黑色的血肉残渣，“血干了，但没臭透。死亡时间四十八小时左右。“
    他们绕过去，贴著另一侧墙壁。张寻注意到地面有拖拽痕跡，几道平行的刮痕，从通道深处延伸到尸体位置，然后转向北边的出口。那是感染者北移的痕跡，像某种潮汐退去的印记，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著。他想起昨夜望远镜里看到的景象——那些感染者站在zf大楼外围，像等待指令的士兵。
    出口处，雾气散了些，但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南街停车场在面前展开，像一片钢铁的坟场。
    那是曾经的大型超市配套停车场，现在成了废弃车辆的集散地。几十辆轿车堆叠，锈跡刚爬上车身，还带著原本的漆色。玻璃全碎，座椅被暴力撕开，海绵和弹簧暴露在外，沾著乾涸的血污与灰尘，顏色依旧鲜亮。中央空地上搭著三顶蓝绿色的帐篷，布料很脏，沾著泥点和油渍，但支架笔直，是专业级的户外帐篷。
    苏念蹲在一辆翻倒的快递车后面，望远镜贴在眼前。
    “三个暗哨，“她放下镜，用气音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岗亭里一个，望远镜反光。车顶一个，趴著的，镜面反射。帐篷后一个，人影晃动，手里有长东西，可能是枪或者矛。“
    张寻从背包里抽出红布。挥动三下，停顿，再两下。这是约定的信號，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岗亭里闪起微光，两下停顿，再一下。回应了。
    “走。“苏念直起身，但手已经摸向后腰的枪套，手指搭在枪柄上，没有拔出来，只是保持著隨时能发力的姿势。
    他们走进停车场。雾气在车轮间繚绕。刚踏过第一排车位，四个人影从废弃车辆后面闪出来，呈扇形散开。钢管，消防斧，还有一把自製的长矛——钢筋磨尖，绑在拖把杆上，用铁丝缠紧，尖端有暗红色的痕跡。
    没人说话。金属在晨雾里泛著冷光，带著潮湿的寒意。张寻注意到他们的站位：封死了退路，但留出了通往中央帐篷的通道。那是围猎的阵型，是猎人对猎物的心理压迫。
    “来交易的，“张寻举起双手，掌心向外，手指张开以示无害，“老六在吗？我们带了硬通货。“
    沉默。然后帐篷帘子掀开，走出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寸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跡。他穿著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袖口磨白了，像是捡来的或者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他手里转著两颗铁核桃，咔啦咔啦的声响在寂静里很刺耳。
    “就两个人？“老六问，眼睛扫过张寻，停在苏念身上。他注意到她背弓的姿势——肘部角度锁定，左手自然垂落但离箭囊很近，还有站姿，重心微沉，是隨时准备发力的姿態。“女同志练过？这架势，不像普通玩户外的。“
    苏念没回答，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眼神像冰。她的手指在枪套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倒计时，也像警告。
    “买东西的，“张寻上前半步，恰好挡住老六审视苏念的视线，从怀里掏出防水袋，“硬通货。换情报，关於西郊和北边的情况。“
    老六接过袋子，打开，捏出一板抗生素。塑料泡罩在他指间翻转，阳光照过来，药片呈现出半透明的黄色光泽。他咧嘴，黄牙露出来，在灰白的晨光里很显眼。
    “够换三条命，“他说，指尖无意识叩击著自己的大腿——这是紧张时的习惯，张寻注意到他左手食指和中指在第三下时同时动了，“但情报比命贵。你们想换什么？西郊的情况？还是想知道北边那些拿枪的疯子？“
    “都要。“张寻说，声音平静，但目光盯著老六的眼睛，“而且要真的。六哥，我们诚心来做交易，不是来送死的。你给我们假情报，我们死在路上，你也就断了这条线。我们这行，讲究的是信誉。“
    老六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转身，“进来谈。“
    帐篷里瀰漫著菸草和腐烂蔬菜的气味，还有一股汗酸味，是很多人长期不洗澡积累的味道。一张摺叠桌，几把破椅子，其中一把缺了条腿，用砖头垫著。桌上摊著一张手绘地图，用炭笔画的，边缘被手汗浸黑了，上面標註著嵐山市几个区域的物资点和势力范围，但都很简略。
    张寻坐下，但没放鬆。他注意到帐帘后面有人影晃动，还有金属反光——不是正规枪械，更像是土銃或者自製的喷子，管壁很厚，后坐力能震断锁骨，但近距离同样致命。
    老六坐在对面，铁核桃在桌面上转，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製造某种心理压迫。
    “西郊那边，“老六说，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最近不太平。工地那帮疯子——就是王铁那拨人——在搜一个地方。说是有个独居的，藏得挺深，手里可能有硬货，要么是物资，要么是情报。他们悬赏一瓶抗生素换那人的位置，死活不论。“
    张寻的心跳漏了一拍。独居的，藏得深，有情报，西郊仓库区——这指向白墨。但老六没有说名字，也没有说性別，显然他也不清楚具体是谁，只知道工地的人在找“某个生面孔“。
    “北边呢？“张寻追问，压住情绪，“你刚才说有枪的疯子。“
    “三到五个人，“老六压低声音，“军械库方向，还没成气候，但手里有真傢伙。他们和工地的人不是一伙的，各干各的。不过......“他顿了顿，“三日內，工地的人可能要往南边来，找我们谈合作。到时候，这片区就热闹了。“
    张寻看著他食指规律叩击桌面，说起西郊的势力分布时，动作鬆弛，指节舒展；可说到南边“合作”部分，中指就会不受控地轻轻蜷一下，连带著肩膀都极轻微地绷紧半分。这是说谎的微表情，但关於西郊的部分，老六的眼神是確定的——他在转述他知道的事实，只是或许不全。
    “那个独居的人，“张寻试探，“是男是女？什么来路？“
    “谁知道，“老六摊手，“工地的人嘴严，只说是个探子，可能是想单干的，也可能是zf残余。反正藏了有日子了，没露过面，要不是工地的人搜得紧，谁也不知道那儿有人。“
    张寻伸手，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档案碎片，烧焦的边缘，上面有“e系列“的模糊字跡和“火种计划“的残字。他把碎片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张寻说，声音压得很低，“zf的標记。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你出卖我，等於出卖这个。工地的人敢不敢接，你比我清楚。他们想要的是抗生素和武器，不是麻烦。“
    这是虚张声势，也是赌博。张寻在赌老六这种老江湖，寧可信其有。老六的脸色变了又变，铁核桃在掌心攥紧，指节发白，发出咔咔的声响。
    帐帘突然一动。一个身影从后面闪出来，手里拎著砍刀，直扑苏念——目標是她的背包。
    苏念没回头。她左手已经握住放在桌角的复合弓，右手从箭囊抽出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花哨。她没看身后，只是侧耳，肩背肌肉微绷，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反手拉弦——
    嗖。
    箭矢破开帐布，从偷袭者耳侧三寸穿过，带起一蓬血珠，钉进后面的废弃轮胎，尾羽剧颤。鲜血从偷袭者耳垂流下，他僵在原地，砍刀噹啷一声落地，砸在脚面上，却不敢弯腰去捡。
    张寻在同一时间暴起，户外刀出鞘，抵在老六咽喉。刀身冰凉，带著金属特有的腥气，刀刃压出一道白痕。
    “交易，“张寻说，声音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是火拼？你选。“
    老六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刀尖上滑动，带来细微的触感。他看看那支钉在轮胎上的箭，箭尾还在颤动，又看看张寻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冷静的计算。
    “交易，“他说，慢慢举起手，手心向上，“公平交易。女同志，箭法不错。“
    ---
    离开停车场时，雾气彻底散了，但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像一块脏抹布。
    张寻背著包，里面多了两样东西：一台对讲机（频道3，每日中午联繫十分钟），还有半张手绘地图，用炭笔標註著西郊仓库区的布局，其中一个红圈写著“探子“，旁边画了个问號。老六不知道那是谁，但张寻知道那很可能是白墨。
    苏念走在前面，步伐很快，膝盖的伤让她的步態有些僵硬，但速度不减。
    “两个人，“她突然说，没有回头，“五十米后，农贸市场方向。脚步很轻，但踩碎了枯叶。“
    张寻没回头。他听到了——脚步声，刻意放轻，但在这片死寂中，枯叶碎裂的声音像惊雷。是跟踪，老六的后手，黑吃黑的保险。
    “引到里面解决，“苏念说，声音冷硬，“不能用枪，声音太大。农贸市场地形复杂，有遮蔽。“
    他们拐进农贸市场。这里曾经是这一片最热闹的地方，现在摊位倒塌，腐烂的果蔬堆积成山，西瓜和黄瓜变成了黑色的糊状物，沼气混著血腥味往上涌。苍蝇在暗处嗡嗡作响，温度比外面高，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跟踪者现身了。两个男人，戴著口罩，手里拿著砍刀和钢管，眼神闪烁。他们没想到张寻和苏念会主动停下来，背靠背站在主通道中央。
    “包留下，“其中一个说，声音沙哑，带著虚张声势的凶狠，“人可以走。老六改主意了，抗生素不够，要你们的全部。“
    张寻放下背包，但手摸向了侧袋的球棍。苏念退到左侧货架旁，手指勾住弓弦，箭已上弦，但没有拉开，只是保持著待发状態。
    下一秒，农贸市场深处传来嘶吼。
    不是一声，是好几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货架后面，冷冻库方向，涌出数道黑影。感染者，被之前的对峙声吸引，或者血腥味，或者只是闻到了活人的气息。
    一只冲在最前面，生前可能是快递员，运动服破烂，小腿肌肉发达，蹬地的瞬间带起一蓬灰尘，速度快得惊人，十米的距离瞬间拉近。
    苏念动了。
    她搭箭，拉弦，动作没有多余的花哨，肘部角度完美，是千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第一箭射出，贯穿跑酷者的膝关节，箭矢带著碎骨茬从另一侧穿出，跑酷者扑倒，但还在爬，爪子抓挠著地面。她上前一步，脚踩住尸体的肩膀，握住箭杆猛地一拔——血槽带出一股黑红的液体，箭身回收，在尸体衣服上擦净，插回箭囊。不等他再爬起，她抽出腰间的军刺，狠狠扎进它的太阳穴，彻底了结。
    箭囊余十支。
    第二只感染者从侧面扑来，张著腐烂的嘴，牙齿发黑。她旋身，第二箭从眼窝贯入，后脑穿出，尸体后仰倒地。上前，脚踩住额头，一手握箭杆，一手按住尸体下巴，借力拔出，回收。
    第三只从侧面扑向张寻，她第三箭已经出手，將感染者钉在货架铁框上，箭羽剧颤，尸体悬掛在那里抽搐。上前，撕扯尸体衣服布料借力拔箭，擦净，回收。
    三箭三连，箭囊余十支。
    而张寻这边，他双手握住球棍，金属棍身横在胸前，腰腹发力，左脚前踏，右脚蹬地，抡圆了砸出去——
    呜。
    破空声尖锐而短促。球棍头精准命中一只感染者的太阳穴，颅骨塌陷的声音沉闷而清脆，黑红色的液体呈扇形飞溅，喷在旁边的塑料棚上，黏腻地往下淌，带著白色的脑浆碎块。
    第一击得手，但张寻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的后劲，是肌肉在对抗惯性。他想起档案馆那夜，刀尖刺入颅骨时的阻力，那种甜腻的腐臭，还有事后止不住的乾呕。此刻那股感觉又回来了，胃部在抽搐，但他咬紧了牙关，顺势旋身横扫，借著腰部的扭转力，球棍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第二只感染者下頜骨上。骨裂声清晰可闻，牙齿崩飞，身体横著飞出去，撞翻了一排货架，金属支架扭曲变形。
    第三只从侧面抓来，爪子撕破了他的衣摆。张寻肩撞肘击，左手肘狠狠砸在感染者面门，鼻樑骨碎裂的触感清晰传来。感染者仰头，正对著他的剎那，他右手球棍反手撩起，从下往上抡出一道凶狠的弧线，精准砸在它的下頜骨上。下頜碎裂的声响伴著碎牙飞散，感染者的头颅被打得后仰，他顺势双手握棍高举过顶，对著这张腐烂的脸，猛砸面门——
    血肉与脑浆涂地，溅在他的裤腿上，温热，带著甜腻的腐臭。
    和上次一样噁心。
    张寻的呼吸粗重，在口罩里凝结成水汽。他的手还在抖，比上次更厉害，但他忍住了，没有停下。球棍虎虎生风，每一次挥击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闷响，像是某种原始的鼓点。但他知道，这和苏念的冷静不同——他是在用愤怒和恐惧压制恐惧，而她是真的冷静。
    最后两只感染者被张寻砸得踉蹌，苏念的军刺精准刺入后脑，一击毙命，然后迅速拔回，军刺上带著黑红的痕跡。
    寂静。
    农贸市场里只剩下苍蝇的嗡嗡声，还有血滴从货架滴落的声响。嗒。嗒。
    张寻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乾呕了一声。没有东西吐出来，胃里只有早上吃的乾粮，但他还是呕了，肩膀在颤抖。他的手在抖，握不住球棍，只能用另一只手抓住手腕，强行稳住。
    两个跟踪者，一个已经嚇瘫，尿了裤子，另一个转身要逃，但腿软了，被一具尸体绊倒，摔进腐烂的果蔬堆里，发出呕吐的声音。
    尸群被吸引，从四面八方涌来，嘶吼声匯成一片。
    “走！“苏念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市场里迴荡。她看了张寻一眼，“还能动吗？“
    “能。“张寻直起身，抹去嘴角的涎水，手还在抖，但握紧了球棍。
    她逐一检查地上的尸体，回收箭矢——擦净血污，检查箭杆有无裂痕，確认箭头完好，在尸体衣服上反覆擦拭，直到箭身恢復原本的黑色光泽，才插回箭囊。十支箭，回收后箭囊仍是十支。每一支都珍贵如金。
    他们冲向农贸市场后方的冷库，他注意到冷库的铁门可以开合，门轴虽然生锈，但还能转动，里面堆满了泡沫箱，可以作为障碍物。
    “里面！“他推著苏念进去，自己殿后，用身体顶住铁门。
    感染者撞在铁门上，砰砰作响，像是某种野兽的撞击。苏念侧身贴在门后，借著铁门与门框间的缝隙，三棱刺从缝隙里精准贯脑刺入，贯脑，拔回，再刺。张寻用肩膀顶住门，感受到每一次撞击的力道，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和上次一样，止不住的颤抖，直到尸群的撞击声渐渐稀疏。
    冷库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墙壁上长满青苔。两人衝出去，穿过三条小巷，跳过一道倒塌的围墙，直到看见店铺二楼的窗帘——那是林小糖在守望，窗帘动了一下，是她看到他们了。
    后门开了一条缝。他们挤进去，立刻被拽住。
    秦薇的手在张寻身上摸索，检查伤口。指尖冰凉，带著薄茧，掠过脖颈、手腕、腰侧，最后停在他衣摆的裂口处。
    “没有咬伤，“她说，声音紧绷，但手指放鬆了一些，“血是別人的。脸上也有，擦一擦。“
    確认过张寻，她才转向苏念，指尖依旧细致地掠过要害部位，確认没有新增的齿痕与破损，这才蹲下身，轻轻掀开她膝盖上的绷带。
    绷带被血洇透了大半，边缘晕开深褐的印子，伤口崩开一道细缝，血顺著小腿往下渗。
    “二次清创，”秦薇的声音重新冷静下来，“伤口崩开了，重新清理消毒就行，不用缝合，加压包扎固定住。这几天別再跑跳，不然伤口反覆裂开，会更难癒合。”
    林小糖递来温水，手在发抖，但没哭。她看著张寻衣摆上撕破的裂口，还有他脸上溅到的黑红血跡，眼睛下面有青黑，但眼神很亮。
    “情报，“张寻喘著气，从怀里掏出对讲机和地图，递给秦薇，“西郊有个独居的人，被工地的人围了，可能是白墨。北区的枪手还没成气候。三日內，西郊工地的人会南下，和老六接触。“
    苏念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张寻还在颤抖的手上，“你比上次稳，但还在抖。“
    张寻顿了顿，声音低沉：“和上次一样......噁心。只是没吐出来。“
    秦薇开始处理伤口，碘伏的气味在空气中瀰漫，辛辣而刺鼻。苏念咬紧牙关，额头有汗，但眼神还亮著。张寻坐在摺叠床上，用布擦拭球棍上的血肉，手依然在抖，动作很慢，一点一点擦净残留在上面的碎骨渣。
    窗外，阳光照在锈蚀的捲帘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但店铺里的空气依然凝重。
    林小糖站在一旁，手里攥著兔子玩偶，耳朵被捏得变形。她看著张寻还在颤抖的手，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按住。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末世的齿轮，正在缓缓咬合。
    ---
    傍晚六点四十，光线正在从窗户里退出去，一寸一寸地吞噬房间里的轮廓。
    张寻还坐在那个角落的摺叠床上，手里捏著老六给的那台对讲机。塑料外壳上有裂纹，用胶带缠著，频道旋钮停在3的位置。他盯著那个数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频道3，“他低声说，像是在確认某个不属於这里的频率，“每天中午十二点，南街帮开机。有抗生素要卖，或者要买粮食，呼他。“
    老六不认识白墨，不知道西郊被搜的是谁，更不知道性別年龄。老六只知道工地那帮疯子在找“某个藏得很深的生面孔“，可能是探子，可能是zf残余，也可能只是个倒霉的倖存者。
    张寻面前摊著那张手绘地图，炭笔画的线条在昏暗中模糊不清。那个红圈標註著西郊仓库区边缘，周围画著几个箭头，是老六推测的搜索方向。但老六不知道那是不是白墨，张寻也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是不是她，还在不在那里，甚至是否还活著。
    他放下老六的对讲机，从柜檯下面取出店铺里原本就有的那台民用对讲机——白色的，塑料壳，待机时间很短，没有警用设备的加密频率。他打开电源，调到公共频道，按下通话键。
    “这里是张寻，“他压低声音，对著麦克风说，“有人在听吗？任何频率，任何频道，听到请回答。“
    静电噪音。沙沙的，像永不停歇的雪。他切换频道，1，2，4，5……每一个都试，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白噪音。没有回应，没有那个熟悉的声音说“收到“，甚至连电流的波动都没有。
    白墨没有给过他对讲机联繫频道，她只给了名片，写著西郊仓库区的地址，还有那句“护好她，也护好你自己“。没有频率，没有暗號，没有任何通讯约定。
    张寻关掉对讲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混乱。他意识到白墨要么没有对讲机，要么在用某个他不知道的频率，要么……已经无法回应。
    他必须亲自去西郊。十五公里，步行三小时以上，穿过老城区、工业区，感染者密度未知。开车意味著噪音，意味著风险，意味著可能再也回不来。
    “怎么样？“
    秦薇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她走过来，停在一臂远的地方，衣服的下摆沾著一点碘伏的黄色痕跡。她没有看对讲机，只是看著张寻的眼睛，十年的默契让她读懂了沉默的含义。
    “联繫不上，“张寻把民用对讲机放回柜檯，声音哑得厉害，“我试了所有公共频道，没有回应。“
    “所以你要去，“秦薇说。这不是疑问句。她了解他，就像了解八年前那个在湖边说“我慢慢等“的年轻人。
    “我必须去，“张寻从胸口口袋摸出那张深灰色的名片，指尖抚过背面那行小字——西郊仓库区，b-17栋，“这是唯一的线索。如果那个被搜的人是白墨……如果她还活著……“
    他停顿了，没有说完。秦薇也没有追问。她转身去检查苏念的膝盖，动作很轻，但背影在昏暗中绷得很直。
    苏念躺在守夜位上，膝盖上缠著新的绷带，比之前的更厚。她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看著张寻手里的名片。
    “明天我去，“她说，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哑，但语气依然硬，“西郊我熟，仓库区结构我大概知道。“
    “你闭嘴，“张寻走过去，蹲下来，看著她膝盖上的绷带，伤口裂开了，需要静养，“三天內別想著动。南街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去。“
    “错了，“苏念看著他，眼神很直，“不去南街，拿不到情报，不知道西郊有人被围。情报比我的膝盖重要。“
    “但你的膝盖现在比情报重要，“张寻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楚，“我需要你活著，膝盖养好，以后还有仗要打。这次，我自己去。“
    “不行，“苏念皱眉，“太危险，你需要掩护。“
    “我需要你活著，“张寻重复了一遍，伸手把她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像是在给某个易碎的瓷器盖被子，“这次，我一个人去，或者带秦薇。她认路，而且……她比你想的冷静。“
    秦薇在旁边整理药品，听到自己的名字，手指顿了顿，但没有抬头。她摸向衣服口袋里的那个玻璃瓶，里面装著沙子，是八年前他送的。
    林小糖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温水，还有半块乾粮。她走到张寻身边，把水递给他，眼睛看著名片上的地址，咬著嘴唇。
    “西郊……“她轻声说，“很远。“
    “嗯，“张寻接过水，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温热，带著麵粉的粗糙感。他迅速收回手，把水杯握在掌心里，“但那是唯一的线索。“
    林小糖低下头，手指绞著围裙带子，粉色的兔子玩偶被她夹在腋下。她想说“我想跟你去“，但她看到张寻眼里的疲惫，还有他握著水杯时手指的颤抖，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守店，“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你回来。“
    张寻看著她，喉结动了动。从她还是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开始，他就知道那份感情，但他不能回应，不能点破，不能在这时候给她任何承诺。年龄差五岁的鸿沟，在末世里变得既浅又深。
    “我回来，“他说，把那张名片小心地折好，放回胸口口袋，贴著心跳的位置，“答应你。“
    窗外，街道上的感染者又开始向北移动，像一片灰色的潮汐，缓慢而执著。张寻把老六给的对讲机放在窗台，那只是与南街帮联络的一个通道，却与西郊无关。他坐在那里，看著苏念的伤口，看著秦薇忙碌的背影，看著林小糖低垂的发顶，等待著明天的太阳，和那条通往未知的十五公里路途。
    ---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