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的话音落下，林白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做了个小动作——假装伸手进口袋里，实则是从私人空间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奇异合金，在手指间慢慢转动著。
    那金属块材质不明，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在房间不算明亮的灯光下，却流转著一种幽邃的、仿佛能吸人心神的奇光。
    麦克和那几个金鯊帮的壮汉还好，只是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有些新奇。
    但史密斯和他身后的作战小队成员，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金属块吸引，呼吸都似乎停滯了一瞬。
    这小玩意儿没白费他心思，在个人空间里琢磨了几天，总算弄出点像样的东西，正好用来压压场子，顺便扰乱一下对方的节奏。
    林白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这块被他命名为“灯球一號”的合金，除了好看，最大的作用就是能散发出一种特殊的微弱波动，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周围人的精神集中力，当然，只有一小会。
    在有准备的情况下，林白还掩饰了自己的失神。
    现在，它成功展示了自己的特异之处，不仅打破了刚才略显凝滯的气氛，也让林白在无形中重新掌握了谈话的节奏。
    “这个问题也很有趣。”林白终於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直视史密斯的双眼，仿佛刚才那个把玩奇物的不是他。
    他先发制人，想儘可能多地从对方口中套取关於这个末日世界的情报。
    “不过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问你们——偽人，到底有多危险？”
    营造自己的神秘感，了解到更多有关於末日的信息。
    这是他在这次商谈中占据上风的关键。
    而为了后续和这个世界的高层进行有效接洽，他也得完美利用好这次技能发起的商谈。
    史密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林白这种反客为主的提问方式感到些许不满。
    但他胸中那股莫名的衝动，让他压下了呵斥的念头，竟然真的开口回答了。
    毕竟之前林白已经从其他人口中了解到一部分真相。
    “偽人能够通过特殊的脑域波动，完美模擬人类的行为模式，甚至能应对大部分心理检测。”
    史密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军人特有的干练。
    “在多数情况下，它们能够骗过周围最熟悉的人，某些极端案例中，连受害者的父母都无法识別其偽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虽然我们观察到这种偽装可能存在某种时限，但更麻烦的是，这种寄生生物具备转移能力。”
    “在半径约五十米的范围內，任何正常人类都可能成为它们新的宿主，被寄生后，受影响者会完全按照它们的意愿行动。”
    “最棘手的是，目前我们尚未完全明晰它们的感染传播渠道。而且，捕获到的偽人样本，也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沟通，常规的审讯手段完全无效。”
    林白指间的合金块停止了转动，他若有所思地总结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场所谓的『偽人』灾难，本质上是由一种特殊的寄生生物引发。”
    “它们通过控制人类个体，收集各种关键信息，甚至刻意製造骇人听闻的凶案，吸引理事会的注意力，其最终目的，恐怕是伺机渗透，意图从內部瓦解人类的抵抗，瓦解人类相互之间的信任，行顛覆之实？”
    结合之前在街头巷尾听到的议论，以及老银海这紧张兮兮的戒严氛围，林白迅速在脑海中梳理出一条相对完整且逻辑自洽的故事链。
    这种隱蔽的传染感染渠道，还有其顛覆文明的潜在威胁，恐怕比之前新闻中提及的，在联邦中心造成华尔镇巨大死伤的“金属怪形”事件，性质更为严重和凶险。
    难怪理事会会怀疑它们的最终目的是瓦解人类之间的信任，顛覆整个现有文明秩序。
    “没错。”史密斯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肯定了林白的推断。
    他紧接著追问：“现在，轮到你了。你到底是什么人？来到这里，又有什么目的？”
    末了，史密斯语气变得异常坚定：“在你没有给出能让我们信服的进一步信息之前，我不会再透露任何关於理事会內部的情报。请你理解，这是原则问题。”
    林白见史密斯的决心强烈，暗嘆不愧是一个世界面对末日时所聚集的精英，果然不是好相与的。
    这也是好事，总比猪队友好。
    他不想强迫史密斯开口，在此刻就强行测试技能的极限，便说道：“我的立场，之前已经向麦克先生部分说明过。现在，我可以再向你强调一遍：我和那些所谓的『异兽』，以及它们背后的任何势力，都处於绝对的敌对状態，势不两立。”
    “同样的，如果条件允许，我会尽我所能，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內，给予你们最大程度的帮助。”
    史密斯锐利的目光紧紧盯著林白的脸，仿佛要从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中分辨出真偽。
    他沉默了几秒，隨后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片刻之后，一个站在史密斯身后的作战小组队员，用一种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低声报告：
    “报告组长！远距离生理参数监测仪与后方情报分析小组给出的初步结论是：目標对象在陈述刚才那段话时，各项生理指標平稳，未发现明显撒谎跡象。”
    还组建了专门的后援小组？
    是他们早已经有的预案，还是在麦克举报后临时成立的？
    无论哪种情况，都足以证明行星防御理事会的行事效率之高。
    即便是在全城戒严的紧张態势下，如此的组织度和反应速度，依然不可谓不惊人。
    越是这样，林白心中就越是沉重。他所需要面对和解决的那些“异兽”，究竟要麻烦到何种程度，才能將这样一个堪称团结而精锐的现代科技文明，逼到如此境地。
    所幸他很快就不是一个人在作战。
    “『你们』？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史密斯敏锐地捕捉到了林白话语中的用词差异，紧接著拋出了自己的猜测
    “平行宇宙？还是之前在地球上偽装观察的地外文明成员？”
    史密斯確认了信息真假，进一步发问。
    “我还是用问题来回答吧——你们现在的科技水平达到了什么程度，理论物理研究和尖端杀伤性武器分別是怎么样的？”
    林白笑笑，並不担心自己的背景信息被分析出来。
    “呵……”史密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容中带著没有丝毫遮掩的轻蔑。
    “看来，你的確是今天才刚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而且，你所能获得的来自『背后』的支援，也相当有限。”
    林白能感觉到对方话语中那种被看轻的意味。
    但他並不理会这种略显低劣的心理试探和挑衅把戏，只是平静地等待著史密斯接下来的话。
    多说多错，尤其是在情报不对等的情况下。
    毕竟，他之前没有任何合法的身份证明，也缺乏有效获取这个世界详细信息的充分手段。
    再加上理事会为了应对异兽威胁，必然布置了严密的监控网络，比如那个所谓的“阿尔戈斯计划”。
    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种种异常行为，迟早会被发觉。而公司这次给的支援，確实……
    等同於零。
    想到这里，林白在心中又一次暗骂了一声：公司真坑！
    不料，史密斯接下来的话，却让林白收穫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事实上，我大概在四个小时之前，在东区外围巡视的时候，曾经见过你一面。”
    史密斯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当时，我就对你这个在戒严区域附近漫无目的閒逛的亚洲面孔，產生过一丝怀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现在看来，你果然很不一般。”
    进入这个世界的初始地点，竟然就和这个世界的高层人物擦肩而过？
    总不会这么巧吧？难道这也是公司某种恶趣味的安排？还是说，他出现的地点本身就有什么特殊性？
    林白努力控制好自己脸上的表情，不让內心的惊讶流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道：“閒话少说，史密斯组长。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一问还一问，谈话的节奏无形中被林白来到这种近似於平等的合作者姿態，而不是之前可能的审问。
    史密斯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他抬眼看向林白，神情严肃。
    “在理论物理研究方面，我们確实取得了一些被认为是划时代的进展。例如，对量子领域的研究已经深入到基本粒子层面，『量子空间理论』虽然还未完全成熟，但也为我们理解宇宙的某些基本构造提供了全新的视角。我们已经能够初步应用量子纠缠技术进行远距离瞬时通讯，这在情报传递和指挥协调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史密斯话语很坦诚，在谈起这些成果中不由得带上一丝自豪，但很快又被凝重所取代。
    “然而，这些理论上的突破，在转化为足以应对当前危机的实用技术时，依然面临巨大的瓶颈。我们对『偽人』那种特殊的脑域波动，以及某些异兽展现出的，似乎能扭曲物理法则的能力，依然缺乏根本性的理解。”
    他话锋一转，谈到了武器系统。
    “至於尖端杀伤性武器……三战之后，理事会投入了天文数字的资源进行研发和部署。”
    “我们拥有覆盖全球主要战略区域的『轨道打击系统』，理论上可以在数分钟內对地表任何目標实施毁灭性打击。此外，定向能量武器、中小型电磁脉衝武器以及次声波武器等，也已经列装部队，並在多次局部衝突中展现了它们的威力。”
    林白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一窍不通，这些名词对他而言，几乎和科幻无异。
    他没想到，这个现代背景下人类的科技和武力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当然，他只是打了个哈哈，说道：“还不错，比我想像中要高些。”
    可不是吗？林白现在只想强装镇定，莫让其他人发现他是一个来自21世纪初的“土包子”。
    询问理论研究进展和尖端武器水平確实是了解一个世界最好的切入点，只不过他自己也对这个技术水平嚇到了。
    天可怜见，他之前所在的那颗蓝色星球理论研究和尖端武器都没有什么巨大突破。
    当然，按照“展示一代，保密一代，测试一代，研发一代”的原则，也有可能是林白见识浅薄了。
    而考虑到林白背后的组织很可能已经超越了“量子空间”这种理论能够解释的层次，史密斯对林白的评价不置可否。
    想必他觉得林白不论是从哪里来，也已经展示了超常的“空间技术”吧？
    “所以先生，你这边可以透露更多的信息了吗？比如：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你希望我们做些什么？你所说的帮助，指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我希望与你们理事会展开更加正式、更加全方位坦诚的討论。”
    林白直接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意思。
    言下之意，这种包围的场景，还有史密斯所代表的级別，还不够林白说出更多情报。
    事实上，史密斯还真问到点子上了，只有两个技能、几乎没有任何物资、对异兽的了解比本地人还少——
    这种情况下，林白手上的牌可要好好打。
    前后不过四个小时，林白已经没兴趣把自己定位为辅助，来一个入队、然后一边打异兽升迁一边调查的戏码了。
    他又不是拍异世界冒险电视剧，还要凑够52集才来惊天大结局。
    “那您给出的价码不够。”
    显然，亲身体验到技能，史密斯敏锐的思维下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这也是林白略微头疼的点。
    公司的技能，似乎就不是让人低调的。
    既然如此，林白就需要以一人之力，尽力在牌被看清、打完前爭取到一个合作者的平等身份。
    哪怕扯虎皮做大旗，也得先把气势撑起来。
    “那我就不免直言了。”
    林白故意將合金块放到桌子上，淡淡道。
    “我只会来到末日存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