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说完，见到江华仍然沉默不语，视线一转，看向江远。
    “这位同学，能详细说一下你哥吗？我相信现在全网一定很感兴趣……”
    “我……”
    江远看到父亲隔著主持人对著自己摇摇头，只感觉內心格外憋屈，一张脸憋得十分通红。
    “我草你妈的，人血馒头很好吃吗？”
    孙富民再也忍受不了，直接上前，一拳打向主持人。
    主持人被这一拳打得眼冒金星，还没搞明白髮生什么事，脸上又挨了一拳。
    “非要去揭人家的伤疤，有意思吗？”
    孙富民附身又锤了几拳才解气，可打完之后，他突然后悔了，不是后悔自己出手，是意识到：“完了，这下解释不清了！”
    果真，当他抬头扫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诧异看向他，目光里少了很多热情，多上几分不理解。
    “为什么要打人？”
    主持人身后的助手，愣了几秒后，连忙上前推开孙富民，站在江华面前，冷冷道：
    “是做贼心虚吗？
    江大爷，请正面回答你们一家断联联繫，是你的问题，还是你儿子江寧的问题？”
    这已经不是採访了，变成了质问和审讯。
    都说民眾的情绪最好操控，任谁都没有想到，前一秒还欢天喜地迎接江华，口口声称江大爷；后一秒，只因没有顺应民眾情绪，再加上说错一句话，情况立马开始往反的方向变化。
    现场倒是没有太大议论声，但是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压抑，这压抑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们只知道，他们现在很想弄清真相，要么继续高呼江大爷，要么会被一种说不明的怒火吞噬。
    至於网上，以前人们常说，网上不是非法之地。
    可是现在，大倒退时代，这里已然开始慢慢衍化成非法之地。
    一瞬间，只有一瞬间，铺天盖地的质疑就提了出来：
    “肯定是江大爷的问题！不然为什么不敢说？做贼心虚实锤了！”
    “原来之前的温和都是装的？连记者都敢打，看来骨子里就是个野蛮人！”
    “失联？我看是被江大爷逼走的吧！说不定他在家里就是个暴君，儿子受不了才躲起来的！”
    “之前还觉得他可怜，现在看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浪费我们的善意，简直是一场大型作秀！”
    恶意像潮水般席捲了所有直播间和评论区，之前刷屏的祝福与心疼，瞬间被尖锐的质疑和辱骂取代。
    如果非要去对比，恶意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是中立者，这部人看著支持者和恶意者疯狂吵架，只觉得好不热闹，可心里却突然感觉什么空了。
    正当双方还在僵持之际，现场情况也越来越躁动时，孙成贤拿著手机快速跑到江华面前，江华低头看了一会，苦涩一笑。
    江华推开手机，上前一步，从地上捡起话筒，他轻轻用手拍拍，“啪啪”的声音立即吸引所有人注意。
    江华平静道：“如网友所说，我確实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有辜大家期待……”
    “等一下！”
    魔都北站高速路口辅道上，南少飞突然站在摩托车上大喊：
    “等一下，大家快看手机，搜张继民……”
    “大家好，我叫张继民，曾经是江寧的同事，也是好朋友。江寧的私事，江大爷都不愿意说，我本来也不想说，可是看到网上这么多人竟然开始攻击江大爷，我实在无法忍受……”
    隨著这段视频一发，情况再次发生反转，无数中立者看完后，心中刚刚空落落的感觉，瞬间被填充实：
    “我的天啊，这次彻底泪目，这是什么剧情啊，今天我到底都经歷了什么……”
    “为了死去的妻子，选择放弃优渥工作，又自我消沉，选择与外界断去联繫，这到底是什么男人，我是该夸他，还是骂他。”
    “这就是爱情吧！我们好像真的误会江大爷了……”
    “把好像去掉，是我们从头到尾都在为自己加戏……”
    “没错，江大爷感动了我们，可我们又反过来绑架了江大爷。”
    “破案了，我突然明白了：按照刚刚爆料所说，江寧过去一年一直把自己锁在家里，陷入悲痛之中，这两天他没有露面，好像都对上了。”
    “我草，你这么一说，太夸张了……”
    “不然呢！为什么江大爷一直联繫不上，这才选择亲自来魔都探望。”
    “啊啊啊啊！我们真的在吃人血馒头，我现在向江大爷道歉还来得及吗……”
    “我也是，我也是……”
    “附议+10000……”
    网际网路上舆论又炸了，如果说江大爷刚进魔都时，面向全网致谢，让所有人感觉是父爱与坚持，是一个人在大倒退时代找到新的生活方式，全网跟著共鸣和佩服。
    那此刻，在张继民的视频曝光后，全网的另一种情绪彻底被引爆，没有了之前的质疑与爭吵，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愧疚与动容。
    张继民的视频还在快速传播，视频里，他语气沉重又带著几分惋惜：
    “江寧是我们研究所最优秀的研究员，一年前，他的妻子不幸病逝，从那以后，他就彻底变了。曾经那个开朗健谈、对工作充满热情的人，变得沉默寡言，甚至主动辞掉了高薪工作，把自己锁在魔都的家里，拒绝和所有人联繫，包括他的父母和弟弟……”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被“心疼江寧”、“对不起江大爷”、“泪目了”刷屏。
    镜头回到魔都中山区高速路口收费站，数万民眾看完晚间消息后，纷纷怒目那位主持人。
    “太可恶了，实在太可恶了！”
    “打的好，打死那个龟孙才好……”
    “打死他，打死他……”
    这突如起来的高喊瞬间嚇得那名主持人从地上爬起来，他一把抓住江江华衣服，半跪在地，满脸惊恐道：“江大爷救命啊！”
    “呼……”
    江华深吐一口气，闭目几秒，接著弯腰拉起这名主持人，摆摆手，平静道：“你走吧！”
    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精气神以肉眼可见般萎靡几分，身子突然摇摇晃晃。
    “爸……”江远连忙上前搀扶。
    “江大爷！”现场也传来一阵惊呼。
    江华被搀扶站好，再次看看那么主持人，冷声道：“还不走……”
    “好好好，我走，我走……”
    主持人说完，和助手连忙小心翼翼退去。
    这一幕落在所有现场围观者眼中，他们面色一凝，心中非常愧疚，此刻看向这么主持人就像看一名死人。
    “让他走吧！”江华再次大声道。
    这话一出，刚刚蠢蠢欲动的几名想要暴走这名主持人的围观者才止住脚步。
    下一秒，辅道上突然传来一句高喊：“江大爷，咱们回家！”
    接著又有一人跟著喊道：“江大爷，咱们回家。”
    最后所有人都同时喊道：“江大爷，咱们回家。”
    这一幕落在所有外围围观者和网友眼里，他们都感觉满脸羞色。
    可是，江华却木然站在原地，眼神里很是迷茫，一会看看身后，一会又看看星空下的魔都大楼。
    “江大爷，不用顾虑，没人会嘲笑江寧……”
    外围围观者，不知道是谁突然喊出这句话。
    这句“没人会嘲笑江寧”瞬间恰如一根穿云箭猛然炸开在这片天空，无数还在围观的人，神情一滯，接著断断续续跟著喊起『没人会嘲笑江寧』，最后则统一都变成“江寧、江寧……”
    比起这声浪传播更快的是网速，当无数人意识到，江大爷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大儿子后，立即跟著打出江寧二字。
    这两个字一时间就像山洪暴发一样，快速席捲各大网站，直播间。
    有那么一瞬，仿佛整个华夏网际网路上全都是“江寧”两个字。
    “江寧，江寧……”
    “江寧，江寧……”
    江远被现场整齐划一的声浪镇住，他茫然抬起头，不明所以，等再低下头时，看到父亲老泪纵横。
    ……
    很多年后，在一个傍晚时分，江远小手牵著江寧的大手漫步在田埂上。
    江远抬起头，奶声奶气问：“哥，你知道你第一次出名是什么时候吗？”
    江寧抿嘴不语。
    江远又问，声音里满是骄傲：“哥，你可知道是谁帮你出的名？”说完之后，得意地挺起小胸膛。
    江寧仍然抿嘴不语……
    夕阳落下，两人回家。
    江远静静趴在江寧后背上，两只小手轻轻挽住哥哥脖子，小脑袋枕在哥哥肩上，像是一只熟睡大猫。
    快到家门，江远突然道：“哥，以后照顾好咱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