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女子竟能將节日的氛围、人间的烟火,融入簫声,让周围听眾,完全沉浸在她营造的意境之中。
这已不仅仅是技艺出神入化,更是对人心和情感的深刻洞察,已是近乎於道。
簫声继续流淌。
明快之中,渐渐多出了几分柔情。
仿佛皎洁月光之下,老人讲述著古老的故事,孩子偎依在母亲怀中,年轻夫妇相视而笑。
月光、灯火、欢声笑语,尽皆在簫声中流转,让人只想要闭上眼睛,静静享受这一刻的温馨和美好。
不知不觉间,河岸已是有许多人泪流满面。
白清儿眼中也是流露出追忆之色,可瞬即便是清醒过来,心头微凛。
这簫声竟能如此轻易地触动人心,若是以此簫声对敌……
转念之间,又是一曲终了。
河流两岸沉寂了好半晌,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
“太好听了!”
“再来一曲!”
“……”
呼喝声,也是此起彼伏。
画舫內,倒是没再传出簫声,但那道端坐的女子身影,却似站了起来。
隨后缓步而出,立在了船头。
肩似刀削,腰如约素,一袭青布衣裙朴素无华,却完全掩不住她的窈窕身姿、风流体態。
站在那里,便如仙子临凡,洛神出水。
河岸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嘆。
“好身段!”
“这身姿,绝了!”
“光看背影,便知是一位美人。”
“……”
眾人睁大眼睛,想要看看这位身姿绝世的女子,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那女子身躯微微侧转,月华洒落在脸庞之上,其面容,终於呈现出来。
河岸上的惊嘆声,顿时戛然而止。
那张脸上,肤色竟是黝黑髮亮,就像常年劳作被烈日暴晒过的农妇。
她的鼻子,也是高得完全不合比例。
如果只是皮肤黑,倒也勉强能看,可再加上那丑陋的鼻子,则是令人无法直视。
於是,河边的惊嘆戛然而止,代之而起的,是惋惜,同情,还有失望。
“还以为是个大美人,没想到啊……唉,唉,可惜了!真的可惜了!”
“簫吹得那么好,身段更是无可挑剔,却生得这般模样。”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別说了,別说了,人家姑娘也不容易。”
“……”
白清儿也是微一摇头,美眸中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簫艺那般超凡脱俗,本以为吹簫之人定是位清丽绝俗的仙子,可没想到……
白清儿下意识地看了秦渊一眼,却见他神色如常,唇角甚至还掛著微笑。
“先生?”
白清儿忍不住轻声唤道。
秦渊微微頷首,目光却是望著船头女子,笑容中带著些许玩味的意味。
船头处,那丑陋的女子静静地立著,眼帘微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和议论。
岸边有人开始散去,方才的热烈掌声,似乎从未出现过。
然而,秦渊心神映照之下,却从她那双乌黑如宝石般的眼眸中,看到了俏皮。
就像是一个淘气的孩子,刚刚做了一件有趣的恶作剧,正在偷偷观察眾人的反应。
先前秦渊只是觉得,她是那人的可能性有六七成。
现在看到她容貌,再捕捉到她神色之后,那可能性已是提升到了十成。
这位簫道大家,这么爱玩的么?
秦渊唇角笑意更深。
“先生可是发生了什么?”见秦渊神色有异,白清儿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清儿,你看她那张脸,可有破绽?”秦渊笑道。
白清儿一怔,凝神细看。
片刻过后。
她有些不太確定的道:“先生,她……易容了?先生,她好像留意到我们了。”
“无妨,想不想过去和她聊聊。”
“……”
船头之上。
布裙女子眼眸之中,好奇之色闪掠而过。
她不是刚刚才留意到岸边的那对年轻男女,而是早就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容顏和气质,都那般出眾,站在普通人群中,便如暗夜中的两盏明灯。
如此鹤立鸡群,想不注意到都难。
不过这世间俊男美女无数,真正让她留意到两人的,並非他们的容貌,而是两人方才竟不受她笑声影响。
尤其是那青衫男子,从头到尾,神色始终平静从容。
她自问簫艺已臻化境,便是那些心志坚毅的武林高手,也难以完全抵御她簫声。
方才两曲,她並未全力施为,可即便如此,却也足以令人心隨曲动了。
但她的簫声,似未能在其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单纯修为极高,还是修炼了某种奇异的功法?”
布裙女子眼珠滴溜溜一转,再凝目望向河岸,却驀地发现,那对年轻男女已没了踪影。
“人呢?”
布裙女子目光迅速扫过河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都没有任何发现。
她原本还想著,若那两人没走,便再吹奏一曲,看看他们是否还能撑得住。
却不料,人家压根不给她这机会。
“跑得倒是挺快。”
布裙女子摇摇头,鼻中轻哼著转身便要回舱。
可帘子一掀,刚抬脚跨入,她身躯便是猛然僵住。
舱內,孤灯依旧。
可摇曳的灯光,却映照出了两道悠然端坐的身影。
青衫男子坐在几案旁,正悠然自得地品著她亲手泡的茶,见她掀帘而入,还抬起眼来,朝她微微一笑。
白衣女子坐於旁侧,正好奇地望著她,眼中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探寻。
赫然便是方才河岸上的那对年轻男女。
布裙女子眼神微微闪动。
这画舫虽不大,可要从河岸无声无息地潜入舱內而不被她察觉,便是江湖之上的那些一流高手也难做到。
可眼前这两人,不仅潜了进来,还坐在那里悠然自得地喝起了茶。
而她,却毫无所觉。
“两位好雅兴。”
布裙女子淡淡地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与她那张丑陋的面容倒是颇为相配,“这般不请自来,可是有何见教?”
如今在这舱中相见,她才发现,这对年轻男女的容貌,更加令人惊艷。
而那白衣女子身上,几乎时时刻刻,都散发著一股浑然天成的魅惑之力,让她立刻就想到了魔门的一种功法。
至於那男子……
布裙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疑色,看起来竟像是个不諳武功的翩翩公子,可她知道,对方绝不可能是个普通人。
只看其皮肤就知道,竟似泛著晶莹剔透、温润如玉的光泽,这绝非自然形成的,极有可能是某种功法修炼至大成后所致。
可偏偏从他身上,她看不出任何修炼的痕跡,或许是修为已臻至返璞归真的地步?
“在下秦渊,这是在下朋友白清儿。”
“石姑娘的簫艺出神入化,在下和清儿听得入迷,忍不住想来討杯茶喝。”
“冒昧之处,还望见谅。”
秦渊放下茶盏,笑吟吟地望著布裙女子。
这位可是邪王之女。
石姑娘?
白清儿眼眸微亮:“先生,她竟是那位以簫艺名传天下的石青璇石姑娘?”
“两位认错人了。”
布裙女子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的道,“小女子姓张,行三,街坊都叫我张三娘。”
“张三娘?”
秦渊哑然而笑,“石姑娘的易容术虽不错,但算不得高明,尤其是这鼻子。”
布裙女子摸了摸高得出奇的鼻子,又看了看秦渊那双清澈幽邃、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忽地笑了一笑。
“公子好眼力。”
布裙女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低沉,而是清越如泉,珠圆玉润,“青璇献丑了。”
说完,石青璇在脸上一抹。
那张黝黑丑陋的面容,如同褪去的面具一般消失不见,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庞显露出来。
肤如凝脂,眉若远山。
五官仿佛鬼斧神工雕琢而成,匯集了天下的灵秀之气,美丽不可方物。
此刻,她那双乌黑莹亮的眼珠子,正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探寻,望著眼前这个一眼就看穿她的青衫男子。
白清儿怔了一怔。
这才是真正的石青璇。
她早就听说过石青璇的名头,只不过此人常年隱居,极少拋头露面,便是偶尔现身,脸上也是蒙著面纱。
没想到,其真实面貌,竟是如此清丽绝俗,看上去便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石青璇没有在意白清儿的目光,身姿裊娜地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
“公子方才说,听得入迷。”
石青璇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青璇怎么觉得,公子这番话,有些言不由衷了。”
“哦?”
秦渊眉头微挑。
而后手拎茶壶,给石青璇倒了一杯,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他才是这画舫的主人。
“青璇虽不才,却也自问萧艺尚可。”
石青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眼望向秦渊,“方才两曲,岸边眾人或沉醉,或落泪,唯独公子,始终神色如常。”
顿了顿,石青璇眸中笑意更深,“这便是公子说的……听得入迷?”
秦渊闻言,不觉莞尔:“石姑娘,在下是心迷而神不迷。”
石青璇眸中闪过一抹奇色。
心迷神不迷?
这话说得的確巧妙。
寻常人被她的簫声所动,要么心与神俱迷,彻底沉醉其中;要么心与神俱醒,全然不为所动。
可眼前这秦渊,竟能做到心神分离,各不相扰?
她望著秦渊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自己的簫声对他不起效了。
此前她吹簫时,白清儿是以自身功法,抵御她簫声的影响。
秦渊,则是超脱於她簫声之上,故而,能欣赏她簫声的美妙,却完全不为簫声所迷。
“公子好境界。”石青璇轻声道,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青璇受教了。”
“石姑娘过奖了。”
秦渊坦然一笑,“在下不过是占了功法的便宜,对於音律,在下一窍不通。”
石青璇抿嘴一笑,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秦渊已长身而起。
白清儿见状,也是盈盈起身。
“今日冒昧叨扰,与石姑娘相谈甚欢,实为幸事。”
秦渊笑道,“不过夜色已深,我们就不多打搅了,告辞。”
石青璇微微一怔,也站起身来:“公子这便要走?”
秦渊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长:“石姑娘,或许我们很快便会再次相见。”
不等石青璇追问,秦渊已是转身掀帘而出。
白清儿身姿摇曳,快步跟上,临出门时回头盈盈一笑:“石姑娘,后会有期哟。”
石青璇掀起帘子,快步走到船头。
月光如水,洒落河面。
只见秦渊手挽白清儿,踏波而行,衣袂飘飘,步履轻盈如履平地。
所过之处,水面只泛起细碎涟漪,转瞬便消散无踪。
隱隱间,似有两人的声音传来。
“先生,为何走得这么快,不与石姑娘多聊聊么?”
“我们只是来见见石姑娘的,见过了,自然就得走了。”
“先生?”
石青璇黛眉一挑,白清儿竟称呼秦渊为“先生”?秦渊对白清儿有授业之恩?
这念头刚从脑中闪过,秦渊和白清儿便已抵达河岸,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好轻功!”
石青璇忍不住拊掌轻赞。
那秦渊,果然不是普通人,其修为深不可测,绝对要远在白清儿之上。
而那白清儿,如果没看错的话,修炼的应该就是阴癸派的天魔大法。
能修炼天魔大法的,必然是阴后祝玉妍的亲传弟子。
不出意外的话,她必是阴癸派的下一任宗主。
可白清儿虽称秦渊为“先生”,但她看向秦渊时的眼神,满满的都是依赖和欢喜。
石青璇心中雪亮。
这位阴癸派的未来宗主,怕是早已对那位秦公子心生爱慕了。
望著平静的湖面,石青璇突然有些想笑。
能让修炼天魔大法的阴癸派妖女动情,也不知那位秦公子,是何方神圣?
要知道修炼那天魔大法,绝不可失身。一旦情根深种,若是意志不坚,失身就在所难免。
如此一来,这白清儿,怕是又会成为另一个祝玉妍,终身止步於第十七重。
白清儿既选了这条路,却又对秦渊动情……
要是让阴后祝玉妍知道了……
想必会非常有趣。
石青璇眉宇间笑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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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邪王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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