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持续了將近三个小时。
    精灵族的菜餚都十分精致，每一道菜都像一幅画。蜜渍花瓣摆成盛开的形状，烤菌菇切成薄片码成羽翼的纹路，连佐餐的果酱都被盛在掏空的浆果里，表面用银签划出花纹。
    艾拉吃得毫无心理负担，每一盘端上来她都是第一个伸爪子的，银叶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三脚都没拦住。
    亚瑟吃得很少，坐姿从头到尾都保持著骑士的標准仪態，脊背挺直，左手虚按在剑柄附近，右手持叉。
    银叶也没怎么动刀叉。楚生感觉她的心理活动应该是“你们精灵族的菜也不咋地嘛，还没我们灰精灵的菜好吃”之类的。
    楚生倒是吃得不少。首先菜餚確实好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他需要让在场的所有精灵都相信他是一个被女王美貌冲昏了头脑的、毫无戒心的普通人。
    这其实並不难，因为安柏玟確实美得让人难以保持清醒。
    宴席期间，她就坐在主位上，距离楚生不过一张长桌的距离。她吃东西的动作很慢，拿起一颗葡萄大小的紫色浆果，用指尖托著送到唇边，轻轻咬破。浆果的汁液染红了她的下唇，她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那一点紫红就被抹去了。
    楚生把目光移开了。
    他在她的左手手腕上看见了第二条银色锁链，从袖口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绕著手腕內侧勒出一道很浅的凹痕。
    和脚踝上那条一样！
    安柏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放下浆果，浅金色的眸子转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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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合口味？”
    “没有，绝对没有。”楚生笑了笑，举起手里的酒杯，“就是太好吃了，怕吃太快显得没出息。”
    安柏玟轻轻笑了一声，两侧长桌上的精灵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楚生。
    然后，在安柏玟重新拿起浆果的瞬间，宴会厅恢復了喧闹。精灵们继续交谈、用餐、举杯，仿佛刚才的静止从未发生过。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艾斯妲领著四人穿过藤蔓吊桥，桥下的地面上生长著大片发光的苔蘚，淡蓝色的萤光铺开，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倒在了圣树森林的地面上。
    “几位的房间安排在客院。”艾斯妲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王庭很久没有接待客人了，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客院建在一棵古树的第二层枝椏上，和宴会厅隔著两座吊桥的距离。
    客院的外形像一个巨大的鸟巢，墙壁是用藤蔓编织而成的，表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苔蘚，苔蘚里星星点点地亮著萤光。屋顶是一片巨大的叶片，叶脉在月光下呈半透明的银白色，像是天然的照明灯。
    艾拉和银叶一间，在走廊左侧；亚瑟一间，在走廊右侧靠里的位置；楚生的房间在最里面，紧挨著一扇面向森林的窗户。
    “晚安。”艾斯妲行了一个精灵礼，转身离去。
    楚生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比想像中宽敞，正中央是一张低矮的床铺，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矮桌，桌上放著一盏琉璃油灯和一只插著蜜藤花的陶瓶。
    楚生没有点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著外面的动静。
    隔壁的房间里传来艾拉兴奋的声音。
    “这个床好软！银叶你摸摸！比马车的座位还软！”
    然后是银叶无奈的嘆息声，和窸窸窣窣铺床的声音。
    亚瑟的房间十分安静，但他能感觉到从墙壁另一侧传来微弱的圣光波动。
    精灵族那么明显的不对劲，亚瑟不可能看不出来，她在用圣光探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夜深了
    楚生又等了片刻时间，然后才摸出了那张纸条。
    纸条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被折成了一朵小花，需要用指尖轻轻拉住才能展开。
    楚生把纸花托在掌心，借著月光端详了一会儿。
    折得很用心，摺痕平整光滑，摺纸的人是花了时间的。
    他用手指捏住花心处那一小撮纸边，准备拉开。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从窗外投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
    楚生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用眼角余光扫了眼窗户。
    树影，月光，发光的苔蘚，还有一张脸。
    惨白色的脸！
    那张脸的肤色在月光下白得不正常，五官模糊，只能看见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张同样黑洞洞的嘴。
    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就这么直直地盯著他，一眨不眨。
    楚生额上流下冷汗。
    太他妈嚇人了，这给谁谁受得了。
    时间大概过了两三秒，那张脸见他没有动作，逐渐消失了。
    楚生缓缓站起身，后背的衬衣已经湿透了。
    他扭过头，盯著那扇窗户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树影轻轻晃动，月光时明时暗，苔蘚的萤光星星点点。
    什么人？
    到底是谁？是艾斯妲？还是其他监视的精灵？
    楚生做了会儿心理斗爭，还是决定走到窗边看看。
    他把脸凑近窗户，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去，做好了隨时接敌的准备。
    他现在有猫人的敏捷技能和史莱姆的特性，一般精灵不太可能在他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对他造成伤害。
    月光下的森林十分明亮，发光的苔蘚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窗外森林的树下站著精灵。
    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
    她们站在苔蘚萤光的边缘，身体被淡蓝色的光芒从下方照亮，所有的脸都朝著同一个方向。
    楚生的窗户。
    几百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站在最前面的是艾斯妲。
    她的面容依然是白天那副热情灿烂的模样，她身后的那几百个精灵脸上掛著同样的笑容，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楚生和几百双眼睛对视了几秒，僵硬地抬起手朝窗外的精灵们挥了挥。
    然后他飞快地转过身拿起那朵纸花，指尖捻住花心一拉。
    花瓣展开。
    纸条上写著一行字，字跡工整优雅。
    “快走！走得越快越好！不要在圣树森林停留！去帝国求援！”
    “这里除了我，没有別的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