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谷风有些欲哭无泪,早知道,他放完饭就跑了。
他给北村野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自己要在这边多待一阵,让他先回,结束后他自己打车回去。
掛了电话,关谷风深吸一口气,看著这群眼睛亮得惊人的年轻画师,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释怀的笑了。
算了。
反正都羊入虎口了,不如给小当家们展示一下子什么叫真正的厨力。
於是他签了名,在周围愈发兴奋的视线中,他从包里取出了自己隨身携带的一套便携画具。
这是他开始画封面后就养成的习惯,走到一张还空著的宽大工作檯前。
吉卜力的年轻画师们围拢过来,有人甚至搬了把椅子站上去看。
关谷风坐下来,手指搭上画笔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方才那个签著名还有点不好意思的年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稳神定的画者。
g笔尖在稿纸上落下的第一笔,便精准得仿佛测量过一般。
他开始画《刀剑神域》第二卷的封面。
那些前一秒还在兴奋私语的画师们,此刻集体陷入了沉默,他们在目睹一次真正的技术教学。
有人下意识地用手在空中临摹著他的运笔轨跡,还有人从头到尾嘴巴就没合上过。
封面画完的那一刻,围观的画师们刚要喘口气,关谷风却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换了一张新稿纸,继续下笔。
这次是亚丝娜的单人立绘,然后是一整套《刀剑神域》的主要角色。
画完《刀剑神域》,他又换纸,开始画《十二国记》里庆国群臣的群像。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线条却丝毫不见潦草。
別人需要一整天打磨才能完成的原画质量,在他这里却飞速呈现。
这已经不是在展示了,这简直是在开掛。
不知何时,有人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拿出了自己的速写本,坐在一旁开始临摹他的运笔方式。
越来越多的画师拿起笔和速写本,开始画,整个工作室,在关谷风坐下之后,不知不觉地恢復了它最本真的模样。
不是那种被赶著交片的焦躁,而是因为纯粹,而被激发出的创作渴望。
等关谷风终於放下笔,活动著手腕抬起头时,他面前已经画了厚厚一摞原稿。
不止是《刀剑神域》的封面和人物立绘,在那股人前显圣的劲儿上来之后,他甚至一口气画完了一整话的《轻音少女》。
每一格分镜,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情,都是他当初在那个小小的公园里,想画给那个人看的一切。
围观的画师们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一个负责《魔女宅急便》背景美术的画师,捧著自己刚临摹完的几张速写,用的是关谷风的原画作为样本。
此刻抬起头,喟然长嘆:“这画的是什么速度,这不叫画画,这叫印表机。”
“印表机还卡纸呢,关谷老师从头到尾连构图草稿都不用打。”旁边的人有气无力地纠正。
关谷风看著围在周围年轻而热切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个“地狱”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当然,打死他都不会来这里干活。
到了傍晚,该画完的画完了,该聊的技术聊完了,该签的名也一个不落。
关谷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这群还没从兴奋中平復下来的年轻人,拿出大哥大,再次给北村野打了个电话。
“北村叔,麻烦你再帮我订几桌外卖,份数跟中午一样就行。对,还是这条街。好,谢谢。”
於是工作室又吃了一顿好的。
天妇罗和蕎麦麵,配冰镇的梅子酒。
画师们看到天妇罗炸虾金黄色的脆壳时,再度扑了上去。
有人一边吃一边眼泪汪汪地说“关谷老师你要是每天来就好了”。
“明天开始继续吃便利店饭糰,你清醒一点。”
关谷风在傍晚的暮色里与眾人道別,叫了辆计程车回六本木。
坐在车上,他靠在后座,手腕处的酸痛,让他未来几天都写不了一个字。
他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畅快淋漓的创作了。
临走时,吉卜力的画师有的哼著歌,有的討论著运笔技巧。
好像还有人在自己的废稿角落画了个q版的小人。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事有没有意义,但看著那些年轻人重新亮起来的眼睛,他觉得自己今天这顿饭,没白请。
次日,清晨。
宫崎骏每天都是第一个到达工作室的人,这是他从东映动画时期就养成的习惯,几十年来雷打不动。
他享受每天这个时刻,整栋楼都还静悄悄的,没有人声,没有电话铃,只有爬山虎的叶子在窗边轻轻晃动。
他端著刚煮好的黑咖啡,沿著工作檯之间的过道慢慢踱步。
昨天的混乱早已被收拾乾净,整个工作室重新恢復了秩序。
只是空气里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鰻鱼饭香气,像是某种嘲讽。
他的目光,落在一张稿纸上。
那是一张签名原画,桐人和亚丝娜並肩而立,下面签著“关谷风”三个字。
旁边还贴了一张便签,上面用漂亮的字跡写著:
“宫崎老师、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またいつでもお呼びください。——関谷风”
(宫崎老师,谢谢款待。请隨时再叫我。)
后面还画了三花猫和白猫的简笔画,得意洋洋地翘著尾巴。
宫崎骏把这张原画拿起来,对著晨光端详了很久。
无论看多少次,这小子这笔上的功夫都透著一股利落。
这种水平,要是搁在以前,他说什么也要把这人弄进来当主力原画师用。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第二张,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
昨天关谷风留下来的所有画稿,被整理得整整齐齐,按顺序排列在工作檯上。
每一张都签了名字,每一张都被细心地用一张白纸盖住表面防尘。
旁边还压著一张画师们集体写的便条,字跡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显然是每个人各自添了一笔:
“宫崎监督、昨日は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宫崎监督,谢谢昨天的款待。)
“明日からまた顽张ります。”(明天开始会继续努力的。)
“たまには息抜きも大事だと思います。”(偶尔休息一下也很重要吧。)
“うな重最高でした。”(鰻鱼饭太棒了。)
宫崎骏放下那张集体便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动手,把这些原画一张一张收起来,收的过程中,他像鑑赏家一样,打量著一批来歷不凡的藏品。
那张猫的简笔画被他特意放在最上边,哼了一声:“这小子,猫倒是画得挺好。”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专门存放珍贵原画稿的硬壳文件夹,將关谷风的原画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既然留不住这个人,那这些画可得留好。
等哪天这小子真成文豪了,这些都是好东西。
到那时候,掛一幅在工作室正厅,旁边贴个標籤。
“xx年,关谷风于吉卜力工作室现场绘製”。
然后,他会端著咖啡,对著来参观的客人,漫不经心地说一句:“哦,这幅画啊。”
“是当年关谷风那小子还只是新人作家的时候,被我忽悠来工作室画的。”
“对了,他后来写那本拿了直木赏的书,还是在我这儿得到的灵感呢。”
第39章 年轻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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