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六,蜀中已是炙热湿闷,沿途赶路的將士大都解甲赤膊。
中途休整时,不少將士热得没胃口,也有与眾不同的將士正吃得起兴。
“车达,这胡饼乾得噎脖子,有什么好吃的?”
几个上年纪的老兵热得生无可恋,不解地看著靠在树上的关中大汉如吃珍饈般享用胡饼。
车达也不理他们,只是埋头吃胡饼。
“饿狼,军史找你。”相识的老兵朝车达喊道。
车达起身前还拿走了老兵们不吃的胡饼,边走边吃。
老兵们近日常见张嗣源招人谈话,不由谈论起来。
“张军史找了不少猛士,听说要搞个什么刀斧陷阵营,听起来挺有搞头哟。”
“我们军史据说可猛了,是从石堡城杀出来的,去年还在长安扫落藩镇年轻一代猛將。”
“跟他或许能活,看著像是会打仗的样子。”
“会打仗有啥用?南詔比这里还热,去了热死你。”
“不懂就不要乱说,滇池知道吧?旁边的澄川寨和安寧城那都是四季如春的。”
“就你懂,这次兵分三路,我们这一支是去收復姚州(楚雄)阻截中部敌人援军,你说的滇池在东边。”
“……”
老兵们爭论不休,他们都没去过云南,相关了解都是从近日合兵一处的平戎军那得知。
大多数將士都为未知的命运感到惶恐,也有人无所畏惧。
常年战爭与募兵制塑造了一批职业武夫,他们不在乎打谁,也不在乎打哪,是纯粹的战爭机器。
车达就是一名职业武夫,只要能吃饱,他其实更喜欢军旅生涯。
张嗣源对眼前的鲜卑猛士很欣赏,史上最完美的汉化游牧民族为帝国出品了数不尽的猛將。
车氏原自北齐时期拓跋氏遭遇大屠杀后,为避乱改姓,车达以家族蒙阴起家为旅帅,效力於范阳,多建战功而获勛官。
这次勛高者几乎都是被抓入军中,车达却是自愿来的。
他归乡数载不娶妻生子,只好打煞筋骨,听说朝廷要打仗就报名参军了。
“车达,我打算任命你为刀斧营营主,刀斧营將为我军前锋。”
“在下领命。”
车达退下后,张嗣源望著远方陷入了沉思。
他们就快到姚州了,沿途都没有遇到敌军抵抗。
姚州位於滇中,史称“六詔之中分,三川之门户,南中之锁钥”。
南詔沿途都不设防,採取了收缩战术,放弃了关键的滇中要道。
阁罗凤看来是在寻求决战的机会,以南詔山地地形適合打游击袭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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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阁罗凤完全放弃了这些地利,准备在西部决战,其对自身实力很自信。
偏偏鲜于仲通还给他这个机会,唐军本就兵力不足,还非要兵分三路进军。
这种用兵水平也能当上节度使只能说剑南还是太平久了。
前任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也是文治型节度使,好歹人家还是通晓兵事,用兵也是稳扎稳打。
鲜于仲通这种进士专职的世家子就真是外行指导內行,一万五千人还兵分三路,他咋不自己兵分三路。
张嗣源这一路还是偏师,从远征军里抽了千名壮丁匯合平戎军千人,算上老头和后勤总计四千二百余名士兵。
这种打法摆明了给人家逐个击破的机会,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明末萨尔滸之战五路大军全军覆没的例子。
不过这不是打游戏,队友匹配不好还可以开下一把,这是战爭,是会死人的。
既然天宝战爭比预估的情况还要差,那他也只能適应,然后求存。
当下他决定先进驻姚州,掌控滇中,向东联结澄川寨与岭南道。
其实拖慢行军,一旦前线兵败久退保嶲州是更安稳的选择。
可是那样的话,天宝战爭中他们將成为被动的一方,朝廷在滇东经营的地盘將会大规模萎缩。
这一退,无数血脉相连的汉家子民就全成南詔俘虏了,而南詔还处在半奴隶半封建社会阶段,俘虏只怕难逃沦为汉奴。
张嗣源不仅有著保家卫国的情怀,也有自己的雄心。
剑南虽然虚弱,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再蹉跎下去安史之乱就来了。
他不愿再隨波逐流,若前路与天命相逆,那也只能逆天而行,想要登上顶峰,总要证明自己能行常人所不能之事。
“三军听令,整装出发!”
见士兵差不多吃好了,他收拢思绪下令出发,人生有时思考很重要,但还得落实。
…………
苍山洱海,灰白军团在神庙前跪伏。
“明王,唐朝欺人太甚,姦淫我的妻女,杀戮我的人民,让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生灵涂炭……”
阁罗凤身著祭祀黑袍,在神庙里高声吟唱。
唱词迴荡在山野中,他的声音仿佛具备魔力,勾动著士兵的情绪。
那些家破人亡的画面在將士的脑海中具象重现,愤怒从心头涌起。
“……他们就要杀到我们最后的净土了,让洱海染血,让苍山累骨,请求您赐予我们强大的力量摧毁他们。”
轰隆隆!
天边闪过猩红的雷霆,冥冥中的神灵回应了他们的祈祷。
山间的雾气变得愈发凝实,混杂著浓重的血腥味。
祭坛上杀死的人牲迅速乾瘪,阁罗凤隱隱听到了神灵满意的笑声。
混沌虚无中的恐虐从颅骨王座上起身,牵动起南詔战士的愤怒,释放他们的生命潜能。
跪伏祈祷的南詔將士在血雾中变得膨胀,肌肉与骨骼重复著撕裂重组压缩的过程。
曾经让他们畏惧的上国天兵不再可怕,捨弃家园带来的多日压抑涌上心头,復仇执念坚如金铁。
“段全葛、凤迦异听命!”阁罗凤肃然道。
“臣在!”
“段全葛领一万望苴子为前驱部队,凤迦异领五千罗苴子为中军,孤领兵为后援压阵。”
“诺!”
凤迦异是阁罗凤之子,他披银甲,相貌俊美白皙,领命后舔了舔殷红的嘴唇,迫不及待想要尝尝敌人的鲜血是何滋味。
“等等,”阁罗凤拉住凤迦异的手,嘱咐道:“保重安全!”
“父亲勿忧,孩儿断不会有事,定让他们血洗西洱河!”
“你不要太急…你母亲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不,是朝廷欠我们的,不杀光他们难解我心头之痛,又如何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第34章 盛兵西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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