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九载的十月是个多事之秋,帝国边陲烽烟再起。
高仙芝二月击破朅师国,四月毁约出兵偷袭,俘虏了石国国王车鼻施及其部眾,並尽杀其老弱。
秋末高仙芝又向朝廷报捷,击破突骑施,俘虏了其可汗移拨。
长安百姓都在传颂著唐军战无不胜、灭国无数的神话,高仙芝一时间受追捧的热度甚至超过了帝国营销大师安禄山。
可拥有歷史先知的张嗣源知道高仙芝坏事了,其好大喜功的残暴攻势將羈縻的昭武九姓推向了对立面。
大唐上百年搭建的天俾万国高光形象崩塌了,几万人马带著诸胡僕从军背盟屠城,烧杀抢掠,还让人石国王子跑了。
后世大量网红博主讲解的帝国巔峰对决即將到来,这个时代唯一能与大唐抗衡的超级帝国大食(阿拉伯)將在怛罗斯粉碎安西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太宗高宗两代人在中亚苦心经营的局面正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不过在那之前,喜庆的长安城提前收到了一个坏消息。
南詔反了,云南王阁罗凤起兵反唐,攻陷姚州(横断山一带),杀南太守张虔陀。
圣人的反应张嗣源不得而知,但长安百姓怒了。
大唐盛世让长安百姓形成了帝国战无不胜的观念,並养成了极致的自豪感。
故而当听闻边陲附庸羈縻小国南詔叛乱,他们无法理解西南的跳樑小丑居然敢挑衅帝国的无上威严。
不过大唐暂时无法为愤怒的人们了却心头之恨,帝国最精锐的將士现在都集中在东北、西北和青藏前线,无力南顾。
至於剑南的部队,那只能说自家人懂自家事,从武周时期就开始缺兵少额。
大周则天皇帝退位后,没了酷吏的监管,西川土地兼併与兵籍逃役更甚从前,经歷中宗、睿宗两朝,兵力空虚。
帝国糊裱將李隆基即位之初,在西南也只能用分化瓦解对付著,套路和东北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奈何西南没有张守珪、安禄山这样的超级猛男坐镇,反而是南詔出了皮逻阁这对雄才大略的父子。
南詔扯著大唐的虎皮直接吞併五昭,將太宗、高宗年间在西南拓展的疆域悉数侵吞。
若不是有岭南节度使何履光在东面弹压,只怕南詔早就侵吞滇越西道,南下扩张了。
张嗣源听后则是慌得一批,阁罗凤攻占姚州后,他们家直接成前线了。
云南北部地区已经沦陷,现在他老家澄川守捉城已经是前线了。
太宗时期他家祖先驻军在南寧州,防备戎夷並监视羈縻的爨氏州郡。
高宗时期曾祖父在姚州都护府担任戍主,在滇池边屯戍。
他少年时,朝廷在南中创置了云南军和澄川寨,两千云南军驻扎在姚州(后世楚雄一带),澄川守捉军也有两千。
姚州陷落,云南军已经完了,只有澄川守捉军了,可以预见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澄川寨都將成为反覆拉锯的前线。
他年轻的时候与家里是有些矛盾,可此生父母也曾尽心供其长大成人,让他一个山野小子读书参试。
家人的羈绊又岂是时间能冲淡的?
纵使皮逻阁攻克姚州以后,便及时收兵消化战果,他还是放心不下。
这种远离中原王朝的边陲歷史,先知的他也是不太了解。
庆幸的是他搭上了杨国忠的线,不枉他捨生忘死搏杀猛虎。
杨国忠正好是西川剑南军方推举上来的代表,圣人当下就倾向於让其去督办平定南詔的战事。
这方面张嗣源隱约记得歷史上杨国忠把事情办砸了,自此拉开南詔和大唐长达百年的战事篇章。
不过这不重要了,只要杨国忠能让他快点回家就好。
可是杨国忠只能说不愧是祸国殃民的奸臣,这乌龟王八蛋不想著平乱,反而忙著年末多敛取钱財充业绩。
照这架势下去,等朝廷筹备好军队平乱,只怕得等明年四月了。
(註:史上天宝战爭自公元751年~754年。)
张嗣源也没办法,反正他怎么问,杨国忠都是说:不急,回去好生准备,朝廷自有章程。
就算拋开他对自家顾虑不谈,从帝国利益来看,这仗也不能拖。
皮逻阁是他少年时代就烂熟於耳的六詔英杰,其在云南威望甚高,给足他时间去统战动员群山峻岭中的部族,这仗可就难打了。
可显然朝堂诸公是不会听他这个小卒的意见,做了从六品长史又如何,不过是个级別高点的劲卒罢了。
最主要的是从公卿到圣人,都没把这场战爭放在眼里。
大唐的战略重心在西面,精兵强將不断往那边涌,现阶段除了吐蕃,也就只有神秘的大食能让帝国高看两眼。
自高宗了解大食以来,两国有过试探,互相暴揍过僕从军,但因为相隔太远,还没真打过。
除此之外,什么南詔之类的,在帝国军是神话面前,公卿们认为那只不过是路边一条。
张嗣源为此感到惆悵,他多年未归,不知道新兴崛起的南詔现在有多强,但是未战而轻敌乃兵家大忌。
“五郎,別再皱眉了!”
许合子伸出玉手为他抚平紧皱的眉头。
他顺手滑过丰腴柔软的腰肢,担在直角腰的髖骨上,许合子常年锻炼,塑造了娇嬈的身姿。
“我想要个孩子!”
温润的唇贴在他的耳边,温软细语吹进耳中。
他翻身將她平放在床上,两心相映。
“再给我一点时间,帮你脱籍,我们一起离开长安。”
男人的重量压得她有些缺氧,在紧贴著那炽热的身体,整个人热得迷糊,脑子里只觉得听他的就对了。
……
十二月,南国乌云退却,西南的天空短暂转晴,奔波千里来长安传信的官员撞上了长安的冬雪。
兴庆坊宫门前,龙武军的明光鎧沾满了皑皑白雪。
送信的士卒踏雪入宫,张嗣源轻轻抖落满身积雪。
“在长安守门的日子好生无趣!”对面的龙武军巨汉抹去脸上的雪粒。
“人生大多数时候都是重复枯燥的,只有充满耐心方能见证精彩!”张嗣源朝巨汉道。
“没想到你小子不仅劲大,说话还挺有意思。”巨汉笑著摸了摸后脑勺道,“不过那天多谢了,换我定不会留手的。”
张嗣源看著安国臣摇了摇头,其实他前两鞭是下了死手往头盔上打,但后面几鞭却是不由自主抽在安国臣肩鎧上。
当时安国臣的丸盔都被他抽飞了,再来两下,就算是帝国超人,脑袋也爆了。
可他的信念是挡我者死,濒死状態的安国臣不可能耗得过他了,收割安国臣残存的生机没有意义。
“听说南方烽烟再起,或许我们很快就有用武之地了。”
安国臣杵著长枪,口鼻间冒著白息道。
“姚州那地方可是你们北方人的地狱,一年四季都在下雨,高温炙热,毒瘴密布四野。”
张嗣源对这个好战的北方巨汉科普道。
唐朝的气温与后世相差极大,这个时代解冻的青藏高原都是耕地沃野,南方高原的炎热就更別提了。
后世宜居的云南在这个时代为何不受帝国的重视,就是因为生存环境恶劣,不適宜开发。
就中原將士开入云贵高原作战,水土不服就能直接送走一半。
“管那么多干啥?我们是帝国將士,朝廷说打哪就打哪。”
安国臣满不在乎道,他是募兵,天职就是征伐。
“好,那就让我们在西南大干一场吧!”
张嗣源伸出手握住了纷落的雪花,他融入这个时代十来年了,一直被席捲在时代潮流中。
歷史大势往往是上百年积蓄势能的爆发,非人力能轻易改变,但这次他只能死磕到底,因为家在那!
天宝九年末,攀登深渊的勇者到了蓄势的最后时刻,只待出渊化龙的时机。
第31章 或跃在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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