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仍朦朧,东市已喧囂。
忙碌的长安百姓穿梭在集市间,採买食物和生活用品。
“咕嘟咕嘟咕嘟~”
水盆羊肉店铺前,张嗣源將脸庞大的羊肉汤饮尽。
“你是去给阎罗当了两年饿死鬼是吧?”桌对面的青衣男子笑道。
张嗣源舔了舔油渍渍的嘴唇,没搭理青衣男子的吐槽,拿起空碗走进铺里,给店家道:“再来一碗,还要三份羊肉!”
转身之际,他又道:“对了,先来个火晶柿子。”
“好嘞客官,您稍等片刻。”
张嗣源回身坐下,看了看低头吃清汤素麵的青衣男子道:“他家羊肉还是老味道,现在长安没变的东西不多了。”
青衣男子饮了一口汤,抬首道:“万事万物总是在变的,人也一样,不进则退,想要在长安立足就得积极求变!”
“你还是那么通透,都官至六品了,这条荆棘路算是被元兄你走成大道嘍。”张嗣源感慨道。
元载出身寒微,家世没比他这庶民高,算是歷史上最早的冒姓元氏了。
其父景昇本是曹王李明妃子元氏的田產主管,因办事得力被赐姓联宗,故他家也不是全无依据的冒姓。
可就是这么一个出身寒微的元载从文风蔚然的盛唐中第进士,当然他也是恰逢圣人举行策试徵求精通道家学说的人才。
“福兮祸兮,世事难料,有些捷径选了以后其实走得更难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元载嘆了口气。
以他的家世在这个士族门阀政治的官场上本就是举步维艰,当初天降鸿运让他娶了后来四镇节度使王忠嗣的女儿。
然而他那平步青云的仕途还没走出几步,就被打断了,若非他底线比较灵活,只怕人就没了。
“王忠嗣將军可惜了,这官场真是如履薄冰啊!”张嗣源拍了拍元载道,恰好店家將火晶柿子端了上来。
二人都沉默了,王忠嗣的悲剧落幕涉及太多了,已经不是简单的奸佞陷害忠良了,深处牵涉到皇权与储君的爭端。
张嗣源拿起竹籤子插入火晶柿子,吸了一口,甜腻冰凉,口感极好。
元载低头扒著碗中素麵,吃得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终不似少年游了,曾经他们都刻苦追求功名,期望著能靠自身才学打破门第之见。
时过境迁,有些想法不一样了,世界不是由单纯的公平与不公组成的,他们也没有再去纠结爭论国政,就是静静吃饭。
“客官,久等了。”
不一会,壮硕的回鶻大叔就做好了热气腾腾的水盆羊肉。
张嗣源也不怕烫,吃得额角冒起汗珠。
“看你吃饭总觉得香。”元载吃得差不多了,撑著下巴看张嗣源吃,回忆道。
“吸溜~”张嗣源满嘴吃得留油,呼出一口热气道:“如果吃饭都放不开,那人就太没意思了。”
当初他就曾因此被士族子弟耻笑粗蛮,却也不在意,被骂得多了,这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元载笑了笑,转而道:“昨晚去看许合子了吧,一介乐女竟如此长情,你是有福气的,好好待人家。”
“前路未卜,漂泊半生尚未立业,只怨自己年少无知,招惹耽误了佳人,但求余生能护她周全。”
张嗣源苦笑道,讲完就挑起羊肉,大快朵颐。
谈及前途,元载也有些惆悵,他起家邠州新平县尉,后歷任黔中监选使判官、大理评事、东都留守司判官、大理司直。
大理司直职级是从六品上,他这个年纪能穿深绿色的官袍已经是年轻有为了。
他去年才升任大理司直,资歷暂时是卡住了,更別说王忠嗣去年死了,当下能在官场稳住,已是极力斡旋的结果了。
王忠嗣六岁入宫,被圣人收为养子,与太子自幼相交,情同兄弟,是铁打的太子党。
从韦坚到王忠嗣,李林甫清洗太子党,他要在这血腥的朝堂上保全己身,立场是摇摆和模糊的,由此为清流詬病。
私下里他还是偏向太子的,因为婚姻已经给他打上了太子的標记,他也不是吴起那种杀妻证道的狠角色。
只是宦海沉浮,有些阶段总是要咬牙挺过去的。
“哈~”张嗣源吃饱了放下光溜溜的碗,满意地拍拍粗如大虫的彪壮腰腹,拿碗进去道:“再来一碗!”
沙场猛將的身材和后世形体健美运动员是不同的,不是那种稜角分明的肌肉棒子,反而是浑圆的脂包肌。
常年战阵廝杀磨礪后,將士再叠出来的体脂率均衡,膀大腰圆却不影响速度与爆发力,反能提供庞大的身躯持久战斗。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一昧低头搏杀也不是个事。”元载问道。
“若实在不行,也只能回去脚踏实地学李嗣业將军。”张嗣源坐下道,他现在確实焦虑,但也没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老兄,你还以为现在是旧历呢?当下朝廷喜欢用的是胡人將领,李嗣业那么能打还不是只能替高仙芝衝锋陷阵。”
元载压低声道,扯下了圆滑的包装,语气间有些毒舌。
大唐本是出將入相的文武体系,但李林甫把这条路给堵上了。
汉家出品的武將大都是上马打仗下马治民,李林甫担忧汉將立功入朝拜相危及相权,故而开始扶持胡人担任节度使。
“我不敢奢求节度使,能统领一军即可,儘管这可能也要守缺好久,此前唯有打煞筋骨,或跃在渊。”
他对於元载戳心窝的话也不恼,当年互损多了,自不会放在心上。
天道本无常,不尽人意之事恆有,他能保证的乱世生存竞爭力是肌肉量、骨量、体能。
其实他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真要统领不了一军,那就只能增强自身,捏著鼻子去冲安史之乱了。
乱世人命如草芥,全国都在疯狂徵兵徵税,哪有局外人,与其手被迫捲入枉死,不如积极备战。
“我有时挺羡慕你,就像高飞的黄鹤,一往无前。”元载举头望青天道。
“李太白说蜀道难,黄鹤之飞尚不得过。你我心有黄鹤之志,纵这世道艰险如蜀道,难道就止步於此吗?”张嗣源问。
元载撇了撇嘴,却也没反驳,他何尝不想进步。
等张嗣源吃第三碗时,他似乎想到什么,出言道:
“圣人召见完哥舒翰將军,再选吉日践行,中间得有半个月。最近长安有件盛事,你能赶上。”
“什么盛事?別卖关子了。”张嗣源埋头扒著羊肉道。
“马球社近年举办了马枪技击赛事,取自武举中的枪术考核,起初多为各地游侠参与,后规模扩大,就连京留后藩镇武將也有参与…”
张嗣源却是只顾著低头吃,不是太有兴趣,大多数藩镇武將参与无非是为了权贵的重赏。
他又不缺钱,更不想去廝杀搏权贵一笑。
“你別看不上这赛事,名节有那么重要吗?那些世家子本就看不起我们,还不如务实一些。”元载劝道。
“我有我的人格……”张嗣源边吃边说,这种赛事不过是权贵的娱乐活动,指望在娱乐场所遇到伯乐太不现实。
“这次不一样,背后东主是李泌。”元载郑重其事盯著他的眼睛道。
“细说。”
第16章 最佳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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