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村。
    远远观望的村民。
    “那是谁家的孩子？”
    “不知道，有人听过没？”
    “我倒是听说过，好像是双淮村的，来过村里两回。”
    “是吗？和强子家什么关係？怎么还教他骑车？”
    “听说是强子朋友。”
    “他还能找到有车的朋友？这小伙多大了？”
    “不知道，之前来没骑过车啊，可能刚买的吧？”
    “这朋友不错啊，刚买的新车就捨得拿出来教人，去看看？”
    “走走走，去看看，光见过自行车在面前骑来骑去的，还没凑近仔细看过。”
    “哎！你家老三闺女我看不是差不多到年龄了，不喊你家老三一起去看一眼？就当是凑个热闹唄。”
    “害，他们家孩子，我操那个閒心干什么？要不你先去，我去提一嘴？”
    几分钟后，聚集到麦场的村民越来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麦子刚收完，种子刚下地，正是最閒的时候。
    赵华扫了眼围观的村民，感觉不少中年妇女不看自行车，却暗中盯著他瞧，当他认真去搜寻的时候，又发现所有人都在盯著自行车。
    他看向宋雪萍，宋雪萍在和村里妇女说笑，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盯著宋志强，待他经过面前，上前几步，道：“好了，不用推了，你上车，我在后面帮你把著车不倒，你半圈半圈的踩，不要骑太快，先学著骑一点距离不倒。”
    围观的人太多，显然没法和宋雪萍说话了，他决定认真教宋志强骑车，宋志强听说自己可以真正的上车，亢奋的应了一声。
    片刻后赵华稳住自行车，让宋志强一点一点的往前骑，十几分钟后宋志强已经可以歪歪扭扭的骑行十几米了。
    赵华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孩子也越来越多，刚刚叫他哥哥的那些孩子围到身边，他担心碰著孩子，道：“好了，今天差不多了，下次再熟熟手基本就会了。”
    宋志强闻言，只好依依不捨的放开自行车，隨后抬眼望了眼周围围观的人，瞬间找他的朋友吹嘘去了。
    赵华和周围的人不熟，见宋志强和宋雪萍都在和村里的人说话，微微一笑，和之前分过糖的小朋友抬手挥了挥，跨上车子先一步回了宋家。
    宋父此时已经从田里回了家，看赵华推车入门，笑道：“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了？她们兄妹俩呢？”
    “她们在后面，和村里人一起呢，叔，你这是要干啥？”他將车子停在院子里，看嚮往院子里堆放旧木板的宋父。
    “嗯？大队年前通知，说每家每户除了任务猪还可以多养些，多出来的不用交任务，我合计一头也是养，两头也是养，刚好收完麦子，手里有点余钱，我扩建扩建猪圈。”
    赵华抽了抽嘴角，以前家里女孩子需要割猪草挣工分，现在不用挣工分了，还没鬆口气，自家养的猪又多了，还得往死往死割。
    他呵呵笑道：“这是打算明年开春多养几头啊？”
    宋父摇摇头，道：“多养一头差不多了，一只猪崽二十块钱，还几头，哪里养得起，强子学会了？”
    “差不多了，歪歪扭扭能骑几步，明后几天再多练练基本就会了。”
    “那敢情好，前回来忙得很，现在刚清閒些，回头强子回来让他去多买点酒，今天得喝高兴了。”他看向赵华的自行车。
    赵华笑了笑，道：“不了，我一会就得回去，那么远的路，还没摸熟，等我摸熟透了再喝。”人已经见到了，来日方长，反正有了教车的由头，他並不想久留。
    只是宋父哪里肯依，忙將手里的木板堆放到院子角落，道：“那怎么行？不成不成！之前来几次都没空好好招待你，哪能就这么回去，起码留下吃完午饭再走。”
    灶房宋母闻言，匆匆走出灶房，道：“啥？不留下吃饭？不行！我米都洗好了，今天专门煮的大白米饭招待你，不吃饭就走怎么行？吃完再走！”说著擦擦手，上前將他的鱼筐拎进屋里。
    又出来揽住赵华的胳膊，將他往堂屋里拖，赵华哭笑不得，他也没说现在就走啊，又不好用力撕扯，只好边拒绝边顺著宋母的力道走向堂屋。
    两人还没进屋，院外忽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以及小孩子尖锐的叫喊声，赵华转头望向院外，宋父和宋母见赵华转头，也齐齐看向院外。
    没一会就听到了宋志强的吹嘘声，宋母鬆开赵华的胳膊，凝神听著院外的动静，宋志强和宋雪萍缓缓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著一大堆人。
    见来了那么多人，老两口对视了一眼，宋母笑吟吟的迎上前去招呼来人。
    赵华不认识这些人，一时半会不知道往哪里去比较好，瞟了一眼院子，见宋父站在木板旁看著，他乾脆几步上前和他站到一起。
    待赵华站定，几个和宋雪萍相熟的姑娘挽著她进了院子，目不斜视，和宋雪萍相谈甚欢，貌似再正常不过，赵华笑了笑。
    这些姑娘怕是不懂，所有人都在或光明正大或暗戳戳的打量他，目不斜视反而是最大的不正常。
    待这群姑娘进屋后，几个中年男人进院走向宋父，给宋父和赵华递了根烟，站在一旁聊起盖猪圈的事，剩下的人和中年妇女，则和宋志强还有宋母站在院门外，边打量赵华边悄悄说著话。
    几个中年男人聊了几句盖猪圈的事，忽的一转口风，看向赵华笑道：“这小伙子是哪里来的？长的还挺周正。”
    见赵华没有说话，宋父接口笑道：“双淮那边的，送来了两条鱼，顺带找强子玩。”
    “哦哦哦，双淮，我早年去过一次，离这不近呢？不过有自行车来回也用不了多久，这车是他的？”
    宋父回家时已经听宋母念叨过，此时也了解了些情况，於是点头笑道：“是的，是他的，听说刚买没多久。”
    几个中年男人点点头，笑道：“这车得不少钱吧？还得有票才能买吧？”
    “那肯定，没票谁卖你？就算有票又哪是说买就能买的？”
    “小伙子，你自己买的吗？”
    几人又將话引了过来，总不能一直让宋父帮忙答话，赵华只好笑笑，道：“嗯呢，是我自己买的。”
    “这么年轻就能买得起自行车啊？真不错，这车买来结婚吗？”
    赵华看情况越来越不对劲，这帮人好像是来相看女婿！但他又不敢隨口胡言乱自己名声，宋父可就在边上站著呢。
    他只好勉强笑笑，赶紧撇清，道：“不是不是，我连对象都没有相过，结哪门子婚。”
    “还没结婚呢！到年龄了吧？是不是挑花眼了哟？年轻人还是趁早成个家，要求別那么高，能过日子就行，有相中的姑娘没？”
    他心头一凛，当著宋父的面，他哪里敢说有相中的姑娘，相中的还是宋雪萍？使劲嘬了嘬腮帮里的肉，道：“没有相中的，我一个抓鱼的，天不亮就得卖鱼，卖完鱼就得去抓，哪有功夫想那些？”
    几人一听他是抓鱼的，態度顿时冷淡了几分，连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不少，气氛冷了一瞬。
    不过其中一人看了眼自行车，迟疑道：“在船上生活啊？那这回分田分地分不到吧？到处漂来漂去的。”
    没等赵华开口，宋父见眾人神態冷淡了下来，嘖了一声，不悦道：“怎么分不到？不是说了人家是双淮村的？人孩子根就在岸上，家里有田有地，怎么就分不到了？”
    接著似还没消气，道：“哪里就漂来漂去了？人家那边靠河，孩子有上进心，专门弄条小船搞副业，到水深的地方抓鱼卖，一条小船就二三百了！”
    麦场的事赵华帮忙出头，每次上门也不空手，原本就觉得没招待好，他这会怎能愿意看到赵华遇冷。
    几人闻言，脸上顿时又堆起了笑容，道：“哎呦，那不错啊！咱农民还是得有地，有地才叫有了根。”
    “那日子就好过很多了，哪怕不种，有块地放那心里也踏实。”
    “那是，咱这边是没有大河，不然我也抓鱼卖去，比地里刨食强多了。”
    “话不是这么说，地里隨便种点就够吃了，再抓鱼不儘是挣的吗？”
    “有田有地还要抓鱼，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对，自行车都买上了，再找个老婆生几个娃娃，那才叫过日子。”
    赵华心里呵呵一笑，见几人又將话题圆了回来，不想再待在这被人当猴看，现在大家都觉得土地才是根本，可到以后都去城里打工，家里的地又会一块一块荒在那里。
    宋雪萍已经进了屋，不仅有她还有她的小姐妹，他又不好进去，再站著也没意思，院外凑热闹的人围的越来越多，他笑了笑，道：“叔，我先回去了，明个我再来，我得回去忙了。”
    宋父见状也不好再拦著，道：“行，那你先回去忙著，明天一定要来！”
    他心里有数，眼前这些人家里都是有待嫁女儿的，眼看出现个长的好看还有自行车的小伙，都来打探消息来了。
    家家户户种地到年底都没结余，一场小病小灾就能击穿一个家庭，又有不少人家里儿子没结婚，偏偏他们这里又靠近县城，县城婚丧嫁娶的標准都传了过来，想娶媳妇也娶不起。
    要是能巴上这么个年轻人，不仅不用担心生病发烧，自家儿子的彩礼也有了著落，不是不想嫁城里，只是城里实在太难嫁，孩子户口隨母亲变成农村户口，嫁过去不知道要用多少人情，遭多少白眼。
    就算家里没儿子只有女儿的，那些小姑娘早起捡粪，捡完粪做全家的早饭，做完早饭割猪草，干不完的农活洗不完的碗，吃喝优先供给家里的父亲，剩下和姐妹平分，有病自己硬抗，没人重视没人在意。
    再加上真有些侥倖嫁进城里的姑娘风风光光的回村，而她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劳累，一年干到头，吃不上一口好吃的，换不起一件新衣服，这样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这样的情况下，村里忽然出现一个，不仅骑著自行车，还长的好看的单身年轻小伙，宋父都不敢想，再强行留下赵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院里並没有多少人，那些中年妇女还留在院外观望，他走进屋里，隱约能听见宋雪萍在和人小声说话，他没有去打扰，將两只鱼筐拎出院子，掛上了自行车。
    和宋家人道了个別，就打算先回家，这次宋母倒没再拉著，院外的人也分开条道让他走，只是打量的目光却没有止住，他笑著將车子推出院外，又和宋母道了个別，才骑上了回家的路。
    出了村子，赵华隱隱鬆了口气，他依稀记得有条道可以绕过县城直接回家，中年时和宋雪萍回娘家走过，他摸索著重新找出那条道，已经提前和家里打了招呼，晚回去点也没事。
    就这么一路摸索一路往家赶，是比去县城的路短不少，摸索花了不少时间，到镇上也才花了一个钟头。
    不过他还是打算以后走县道，这条路有点偏僻，跑得都是拖拉机，他怕哪天被车匪路霸给劫了，还是走县道比较安全，县道两边住户多，骑车来往的干部也很多。
    跟著干部走总不会出错，过了乡政府，忽听到有人在喊他名字，他扭头瞥了一眼，徐倩站在徐老头的杂货铺门口一跳一跳的伸手招呼。
    他心里暗恼，早知道假装没听见了，可惜已经照面了，他只好拐车头骑过去。
    “叫我干嘛？”
    “你干啥去了？”
    “卖鱼唄。”
    “你咋天天卖鱼？你去哪里卖了？”
    赵华吸了吸鼻子，道：“去县城，咋了？”
    徐倩看著他的脸，嘻嘻一笑，道：“没咋，你天天抓鱼咋不黑呀？”
    “因为我不傻，我戴帽子了。”宋雪萍还没娶到手，赵华每次出门都下意识的带上头巾和草帽，反正河边风大戴著也不热。
    “哦，你鱼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