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海风猎猎。
苏媚倚在栏杆上,望著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怔怔出神。
阮灵儿挨在她身旁,手指无意识地摸著一缕青丝,同样默然不语。
种下魂牌,起初那两日,苏媚夜里根本睡不踏实,总觉得下一刻那枚魂牌就会被人捏碎,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阮灵儿更是时常从噩梦中惊醒,抓著她的衣袖不肯鬆手。
可几日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苏媚渐渐回过神来,李平那人,既没有折辱他们,也没有逼问巨鯨帮的隱秘。
只是平平淡淡地交代,让去平月岛。
这种被隨手处置的感觉,反倒让她心安。
更奇怪的是,对比以往在巨鯨帮的日子,如今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从前在帮里,表面上是闻香楼总管,背地里却是劫修据点的,既要应付沐家那边的巡查,又要提防帮內有人背后捅刀子,那种日子,说是刀尖上舔血毫不为过。
可现在呢?
不用再演戏,不用再提防,甚至连每日做什么都不必自己操心。
虽然失了自由,却反倒更轻鬆。
苏媚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心道,自己大概是贱骨头,做了阶下囚,反觉得踏实了。
“姐姐,你在想什么?”阮灵儿歪著头看她。
苏媚回过神来,伸手替她理了理头髮:“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海风,吹著挺舒服的。”
阮灵儿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脑袋靠在她肩上。
两人就这样倚著栏杆,看著远处的海天一色,心中竟隱隱生出对未来的期待。
正出神间,一个身影忽然靠近。
苏媚余光瞥见,转头一看,面色不由一变。
男人穿著灰布短褐,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著,透著一股精明劲儿,正是巨鯨帮的周大海。
“你怎么来了?”苏媚眼神冰冷,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
周大海搓了搓手,乾笑道:“苏娘子,好巧。”
苏媚冷笑一声:“这船上就这么大点地方,你跟我说巧?”
周大海訕訕一笑,也不辩解,只低声道:“想请苏娘子帮个忙。”
苏媚心头顿时涌起一股邪火。
这日子刚有了点盼头,意外便找上门来,她强压住怒意,冷声道:“我如今已被种下魂牌,沦为了阶下囚,可帮不上你的忙,另寻他人吧。”
说罢,她拉起阮灵儿便要离开。
可周大海却一步跨出,拦在两人面前。
他脸上那副諂媚笑容敛去,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在我眼中,你依旧是那个神通广大的苏娘子,而且这个忙只有你能帮,你也必须帮。”
苏媚脚步一顿。
她盯著周大海看了片刻,见他態度强硬,不像是轻易能打发走的,心中无奈一嘆。
这船上人多眼杂,坐在这里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跟我来。”
三人来到苏媚和阮灵儿的舱房內,门一关,苏媚便不再掩饰,直接道:“周大海,你为什么要揪著我不放?”
周大海闻言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苦涩:“我也是被逼的没了办法。”
苏媚不明所以,皱眉道:“你什么意思?到底要我做什么?”
周大海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缓缓道:“想请苏娘子递个话,我……想转投沐家。”
此言一出,二女齐齐露出异色。
苏媚眨了眨眼,盯著周大海看了半晌,才道:“你认真的?”
周大海重重点头,嘆道:“苏娘子,我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妻女在旁,我这个人又没什么大心思,帮內提心弔胆的日子,我早就不想过了。”
苏媚没有说话。
若周大海不提妻女,她绝不会轻易相信。
巨鯨帮里那些手段她再清楚不过,假意投诚,打入內部的探子暗钉,她见得多了。
可周大海把妻女搬出来,情况便不同了。
这人她认识多年,平日里虽然圆滑世故,但对自己的妻女却是真心实意的疼。
每逢出海回来,总要先回家一趟,给女儿带些新鲜玩意儿。
帮里有人拿他妻女说事,他能当场翻脸。
以周大海的性子,绝不会拿妻女的事做假。
“你妻女现在何处?”苏媚问。
“就在船上。”周大海道,“我把她们也带来了,苏娘子若不信,可亲自去看。”
苏媚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递话可以,但能不能成,我无法保证。”
周大海见她鬆口,连忙拱手道:“这个我自然明白。”
“另外。”苏媚盯著他的眼睛,语气郑重,“规矩你应该清楚,一旦投过去,魂牌是少不了的。你可想清楚了,別到时候后悔,让我里外不是人。”
周大海神色认真:“来之前便做好了准备。”
苏媚闻言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你便跟著我们,等到了地方,我帮你书信一封。”
就这样,两人的队伍里又添了周大海一家三口。
周大海的妻子姓田,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微胖,见人便笑,瞧著是个本分人。
女儿叫周小鱼,七八岁年纪,扎著两根羊角辫,怯生生地躲在娘亲身后,一双黑葡萄的大眼睛滴溜溜打量著苏媚和阮灵儿。
阮灵儿瞧见小姑娘,凑过去逗她说话。
没一会儿功夫,两人便熟络起来,周小鱼也不怕生了,嘰嘰喳喳地跟阮灵儿讲著话。
如此转眼三日过去,渡船抵达平月岛。
一行五人下了船,沿著码头往岛內走去。
平月岛比溪口坊市所在的那座岛要小得多,远远望去,岛边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山腰处云雾繚绕,隱约可见一条小径。
此时正值潮生藤收穫,岛上的人都上山採收去了。
苏媚带著眾人在岛上转了大半日,正好扑了个空。
“这可怎么办?”周大海有些著急。
苏媚倒是不慌,正打算找处地方等著,忽见山道上走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灰袍,面色微黄,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苏媚上前几步,拱手道:“这位这位道友,敢问岛上管事的在何处?”
那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苏媚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几人,打了个哈欠:“你们找洪杏?”
“正是。”
“山上採收潮生藤呢。”那人往山上一指,“沿著这条道上去,走到半山腰往东拐,人都在那儿。”
苏媚道了声谢,正要带人上山,那人却又叫住了他:“你们是李平派来的?”
苏媚一怔:“道友认识李平?”
那人点了点头,隨口道:“我叫谢瑜,是李平请来炼丹的。”
苏媚心中一凛。
他原以为平月岛是李平隨手安置他们的一处落脚地,可现在看来,这岛上的事远不止那么简单。
按下心中疑惑,苏媚带著眾人沿山道上行。
走到半山腰,往东一拐,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数十个凡人正在忙碌,有的割藤,有的綑扎,有的搬运,还有几个修士站在高处来回巡视。
苏媚一眼便看见了洪杏。
这女子穿一身青色的短打衣衫,头髮用布巾竖起,正站在一块大石上指挥眾人。
她嗓门不小,隔得老远都能听见声音:“那边那捆,捆紧些,散了架扣你工钱。”
苏媚走上前去,拱手道:“可是洪杏洪道友?”
洪杏转过头来,目光在苏媚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阮灵儿和周大海一家,眉头微微一挑:“你是?”
“在下苏媚。”苏媚道,“是李平让我们来的。”
洪杏眼神微动,从大石上跳下来,走近几步:“可有凭证?”
苏媚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洪杏拆开信,飞快地读了一遍。
信上確实是李平的笔跡,说的也清楚,苏媚和阮灵儿是他新收的人,让安排在岛上常住。
洪杏读完信,將信纸折好,收入怀中,抬起头来。
人没问题。
可她的目光在苏媚和阮灵儿脸上来回寻觅了几遍,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两个女子,容貌委实出眾。
苏媚生得明艷,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情。
阮灵儿虽然瞧著单纯,可那清丽模样,配上那双蓝眼睛,便叫人移不开眼。
最要命的是,这二女的修为都不低。
苏媚是练气八层,比她高出三个小境界,阮灵儿也有练气五层,和她相当。
洪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自打被李平种下魂牌,派到平月岛管事以来,她的心態早已悄然转变。
从一开始的忐忑不甘,到后来的认命,再到如今,她渐渐觉得自己是李平手下得力的助手,替他管著岛上这一摊子事。
潮生藤的採收、工人的调度、帐目的核算,哪一件不是她在操持?
李平不在岛上的日子,她就是这里的总管,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经她的手。
这种被倚重的感觉,让她生出一种微妙的满足感。
可现在,忽然来了两个女人,样貌比她出彩,修为比她高。
虽说是被种下魂牌的阶下囚,可谁知道日后会怎样?
万一李平更看重他们,把岛上的事交给她们管呢?
一念至此,洪杏心中警铃大作。
她清了清嗓子,腰背挺直了几分,目光在苏媚和阮灵儿脸上扫过,淡淡道:“既然是少爷安排过来的,那往后你们便待在岛上。
不过,岛中一切事务,都要听我安排。
若是有人违反规矩,我可不会留情面,可听明白了?”
苏媚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跟明镜似的。
她在闻香楼当了那么久的总管,察言观色是本事。
洪杏这女子,分明是见来了两个容貌修为都在她之上的女人,生出了危机感。
这是在立威呢。
苏媚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老老实实点了点头:“明白了。”
阮灵儿也跟著点头。
洪杏见二女態度恭顺,心中不由自得:“任你修为再高,容貌再好,到了这平月岛,还不是要听我的?”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即吩咐下去。
苏媚和阮灵儿被安排去帮忙採收潮生藤。
苏媚倒没什么,她在巨鯨帮时,什么苦活没干过。
倒是阮灵儿有些不习惯,但苏媚在旁,她也不觉得累。
周大海一家则被安置在山脚下一处空置的院落里。
洪杏说的明白,周大海的事要等李平回信才能定夺。
在此之前,他们一家可以先住下,但不得隨意走动。
周大海连连点头,带著妻子和女儿住了进去。
夜里,周大海坐在院子里,看著女儿在妻子怀里睡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往后如何,就看李平那边的回信了。
……
……
溪口坊市,房间內,李平手中拿著信,眉头微挑。
信是洪杏写来的,厚厚一叠。
前半截说的是苏媚等人抵达的事,后半截是匯报潮生藤的採收情况。
苏媚和阮灵儿已经安顿下来,周大海的事则等他定夺。
对於周大海的投靠,李平確实有些意外。
按苏媚的说法,此人拖家带口,又主动提出愿意种下魂牌,动机上看,不像是探子安插。
不过,李平对於那些“考虑妻女、想过安稳日子”的说法,一个字也不信。
他信的是魂牌。
只要种下魂牌,命脉便握在他手里,任凭你有什么心思,都翻不了天。
除了周大海的事,洪杏信里还提到另一件事。
潮生藤的採收已经尾声,產量比预计的多了两成。
买家虽是生客,但洪杏谈价时咬得紧,加上急著出手,价格压得不高,总共能卖一千五百灵石。
李平心中默算了一下,刚好够抵投献两物的开销。
虽不算多,但也解了燃眉之急。
另外,洪杏还提了一嘴,说谢瑜那边已经把兽丹的配方摸索出来了,如今岛上养的那些铁脊鯨,吃的都是新配的兽丹。
李平看到这里,点了点头。
谢瑜这人,炼丹的本事確实不差。
理了理思路,李平抽出一张信纸开始回信。
第一件事,便是周大海的魂牌。李平让洪杏去找沐严,把此事交给他来办。沐严是他信得过的人,办事稳妥,不会出差错。
第二件事是周大海的妻女。
这两人不种魂牌,但也不能让他们閒著。
李平让洪杏给他们安排些力所能及的活计,种菜、缝补、烧火、做饭都行。
总之一句话,不能白吃乾饭。
第三件事是勉励,岛上诸事辛苦,待他回来,请大家去解忧坊吃上一顿。
至於洪杏在信末明里暗里提及,要他嘱咐苏媚等人听从他的安排,李平却是没有理会。
不是没看见,是不打算管。
洪杏那点小心思,他一看便知,无非是怕苏媚和阮灵儿抢了她的位置。
但这事他没必要插手。
一来,让手下人之间有些竞爭不是坏事,洪杏有危机感,只会更卖力地表现。
二来,苏媚那女人精明著呢,在闻香楼当了那么久的总管,应付一个洪杏绰绰有余。
三来,他若是开口替洪杏撑腰,反倒会让苏媚觉得他在刻意打压,不闻不问才是最好的处置。
写完信,李平將信封好,叫来一个沐家的僕从,让他送往平月岛。
而后,又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体內灵气涌动,丹田里的气旋又凝实了几分。
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多久,便能突破练气六层。
到那时候,清剿劫修,才真正有了底气。
第75章 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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